菖蒲學園的「率真」哲學:身心障礙者創作與生活的嶄新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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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猶記第一次去參觀千葉縣的空與海身心障礙藝創作工坊,讓我對於身心障礙成人生活的想像有了徹底地翻轉,當時候就覺得,有一種不同於過去作為特殊教育專業養成當中的「生涯視野」,但我還沒辦法很準確描述出心理面的那種感受。
        後續因緣際會下,我閱讀了福森伸《ありのままがあるところ》(中譯:活出率真本來的你,就很好),讓我心中的那種不確定感,得到了更清晰的理解。
所謂的率真,就是個人最舒適的樣子,能做著讓自己感受到舒適的事情,那樣真的就很好。可那種舒適,不全然只有正面的情緒經驗,也包含了生活當中會有的負面經驗,只是那種負面經驗,不會讓我們身陷黑暗的泥沼。帶著這一層的體悟,我在2025年夏天前往書中的菖蒲學園(しょうぶ学園)進行參訪,並有了一次的機會,當面與福森先生對話。

    菖蒲學園(しょうぶ学園)是一個複合型的身心障礙機構,包含了通勤與住宿制的就勞支援,也有學齡階段的身心障礙安親班。「しょうぶ学園」提供全面的支援服務,包括:生活介護–協助身心障礙者(以下簡稱園友)日常生活所需的支持;自立訓練–透過烹飪、家務實習等活動,幫助園友提升自理能力;就業支援–園友可在學園內的麵包工坊、咖啡廳、商店等場所工作,發掘自身的潛能。
    學園內沒有門,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入。沿著櫻花步道漫步,訪客可以隨意造訪咖啡廳、麵包店或畫廊,享受悠閒的時光。這樣的開放設計,讓學園成為社區的一部分
 
    在菖蒲學園,創作活動是園友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他們透過藝術與手工藝,表達自己的感性,向社會展示多樣性的價值。
    學園內設有「木」「布」「土」「和紙/繪畫造型」四個工房,園友可以選擇自己感興趣的領域進行創作。以布的工房來說,會以以刺繡、織布和絲網印刷創作出獨特的布料;在木的工房,園友們製作家具、小物和器皿,所有作品都充滿自然的溫暖;在土的工房,則學使用陶藝來創作各種「不一定是真的有用」的陶藝品;而在紙跟繪畫造型的部分,則利用造紙、顏料媒材等進行不同的表達性藝術作品。
        在這裡要特別分享的是,菖蒲的園友並不是真的在教導這些他們創作什麼東西,而僅僅「讓他們做著喜歡做的事情」。像是一名自閉症的園友,喜歡用陶土捏製星星,他的工作就是不斷的捏製陶土星星,但這些作品該有怎樣的用處,則是由職員們來思考。
    在菖蒲工房,職員們的工作大致可以分為兩類性。第一種是先設計,在製作之前就已經設計好作品,由園友和支持的職員們一起分攤工作完成作品。另一種是後設計,也就是不特別設計什麼東西,由職員們活用園友的造型物特徵再來設計商品,職員們必須要想辦法讓這些物品的特點可以發揮出來並且進行商品化。

        當時我一眼就看上了某件貓的衣服,只是這個貓的上下方向是反的。
我一眼看上它就被吸引了。「為什麼是反的?
        但我立刻被自己的思考迴響。
可為什麼不能是反的?從哪裡看才是正的?從哪裡看才是反的?
        短短幾秒鐘,就讓我轉了好幾圈,工作人員告訴我,這隻貓是作者創作的虛擬人物,至於為何頭朝下「就是朝下,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喔!」。
        我由衷地為自己的想法笑了出來,誰說創作一定需要理由?我想起了先前參觀過的日本理化學工廠社長的理念「創作就是單純為了表達自己的感受」。看著這隻貓,我彷彿能感受到創作者的愉悅,於是我就買下了這件衣服。
        買下之後,工作人員拿了一張牛皮紙袋,還有一條綁了很多布的提繩,現場就做成了一個美麗的紙袋,幫我把衣服放進去。這些紙袋與布條,也都是在菖浦學園的園友的作品,連包裝資料的小袋子也是。看著這些東西,我腦中閃出了他們在反覆蓋章跟綁布的畫面,真的感受到滿滿的生命力,這些作品不是為了創作而創作,僅僅是為了自己。

         這種後設計的概念就是翻轉了我對於身障者的職業視野的關鍵。過去我們總糾結於先設計,然後訓練以達到設計的目標。但許多接受訓練的身障者本身,可能會在這個過程當中發現自己達不到原先的目標,訓練者也可能因此受挫,甚至需要百分百的協助,最後都是由周圍的人來幫他們完成。
        先設計與訓練的概念並不是不好,只是真的有種侷限。要化解這種侷限,「後設計」就是一種好的方式。
        「不要思考太多,就讓身障者創作自己覺得舒適的作品」,這樣的作品就有一種率真,至於這個作品該如何產生出經濟價值,就由我們來思考。生活中所謂的意義,也都是後來才能賦予的,更何況,「不表達意義」也是一種生活的方式。所以,後設計一方面能讓創作者做著自己舒適的事情,表達那份率真,也讓我們周圍支持的人,可以有另一層面的合作方式,而不會不斷受挫在所謂的能力不足的泥沼當中。
        但,像這樣前衛的思想,真的所有員工都可以接受嗎?不以職業訓練為目標,就這樣一直做著自己想要的事情可以嗎?福森先生告訴我,有那麼多人,也不是每個職員都認同他的理念,也有只想單純做好照護與訓練工作的人,「初期我會希望他們配合我,但後來發現,這樣就違反了我自己想要經營的那種率真的理念,我也應該尊重個職員的想法」。所以,福森先生不會強迫所有的員工地一起與這邊的身心障礙者進行做或產品設計。

        「我們總以為工作必須有目的,但園友們的很多行為看似無目的,卻充滿了他們的生命力。」福森先生提到,有些人會把木頭雕刻成木屑,有些人會挖出比自己身高還深的洞。這些行為,或許無法用我們的標準定義為“工作”,但它們無疑是真實的、自由的表達。
       關於這種表達的感受,當天接待我們的副理事長(也是福森先生的兒子,他自己是藝術家)是這樣告訴我的:
        「藝術家很容易會為了創作而創作,一旦陷入這種狀態,藝術家很容易會停滯但這群人們口中所謂的障礙者,讓我由衷感到佩服。甚至會讓自己思考到:像我們這樣所謂的正常人,常常受限於世俗的眼光,沒辦法真誠的表達自己的感受但是他們不會,他們就是如此單純與率真,不在乎他人眼光。從這方面來看的話,到底誰才是障礙者呢?因為他們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我是打從心底尊敬他們的」
        福森先生跟我提到,學園的前理事長(也是他的父親)曾說過一句話:「50分は満点だからね。」這句話的意思是,做到一半就已經足夠了。年輕時的福森先生對此不以為然,但隨著年歲漸長,他開始理解其中的智慧。
        「我們總是以最高分作為標準,但事實上,最佳成績只是偶然的奇蹟。」福森先生笑著說,他曾遇到一位高爾夫球手,因為未能打破自己的最佳紀錄而悔恨不已。這種對完美的追求,反映了我們對“ありのまま”(原本的樣子率真)的抗拒——我們不願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總是想要更高、更好。
        然而,園友們卻教會了他另一種可能性。他們的創作過程往往不追求結果,而是專注於當下的每一個瞬間。這種無目的的專注,讓作品充滿了自然的美感,也讓人重新思考「過程」的意義。
        福森先生坦言,尊重他人的“わからない”(未知或不明白)是一件困難的事,但這正是接受“ありのまま”(率真)的關鍵。他提到,職員有時會試圖分析利用者的創作動機,卻忽略了「わからない」本身的自然性。「如果我們能對‘わからない’拍手叫好,那就更好了。」福森先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幽默,但更多的是對人性的包容。他認為,尊重他人的未知,也是在尊重自己內心的矛盾與不完美。我知道這種感受,那是一種只要存在就值得尊重的包容情懷
        這種包容,延伸到了學園的環境設計。設施內部多使用曲線建築,讓人無法一眼看穿建築的全貌。這種設計既給予了隱私,也激發了探索的好奇心。「わからない的空間,反而讓人想要探險,期待未知的可能性。」
        「菖蒲學園」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在這裡,園友們可以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無需迎合社會的期待。他們的作品,與其說是藝術的表達,我認為更像是生命力的展現。福森先生提到,學園的目標並非讓利用者融入社會,而是讓學園本身成為一個社會。
         而對於“ありのまま”(率真),福森先生也有自己的反思。他承認自己仍然受成長與目的驅動,難以完全接受真實的自己。但他也明白,正是這種矛盾,構成了人性的複雜與美麗。
        「50分是滿分,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或許就是『率真』的第一步。」福森先生的話語,讓我想起當天看到一位園友,他就是想在在一個空間,把自己縫紉的布與線全部擺出來,那裏是他的聖域,他喜歡在那裡,就算一天只縫兩條布也好,在那邊,他不追求完美,而是接受自己在每個瞬間的樣子。那樣的一個場域,職員們後來也想盡辦法把這個場域移駕到美術館,讓別人感受到這樣的自由張力。
        不僅是各種的手工藝,福森先生也用這樣的理念,創立了音樂性的活動團體,讓園友們盡情地享受音樂而不用在乎什麼演出,至於該如何把這場如此自由的音樂饗宴,呈現到其他人面前面呈演出,則是職員們的挑戰。
         在菖蒲學園,我看到了“率真”的可能性,也看到了人性中矛盾與美麗的共存。談話的最後,我很直覺地問了福森先生:「經營這樣的機構,最重要的精神是什麼呢?」
        他語重心長地說:「溫柔吧!溫柔是最重要的精神」。我細細品味什麼是「溫柔」,從他們對待每一個園友的作品、生活,我都能直接感受到那種「溫柔」。
    溫柔是什麼呢?我也好想要尋求自己在特殊教育路上的那種溫柔感啊!
 
    菖蒲學園,這片土地上的每一針、每一刀、每一個聲音,都在訴說著關於自由與率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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