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日本の幼児教育

  • 老師熱愛什麼,孩子就會靠近什麼:BUDDY幼兒園的運動教育觀

        幼兒體能,一向是日本幼兒園相當重視的一環。無論是自由遊戲中的身體活動,或是聘請專業體能老師授課,幾乎都是日本幼兒園裡常見的風景。但BUDDY幼兒園不太一樣,它幾乎可以說是一所把「培養熱愛運動的孩子」放在核心位置的幼兒園。

        必須老實說,一開始接觸這所園所時,看到滿滿的獎牌、比賽紀錄,以及各式各樣的運動課程,我心裡立刻浮現一種既視感:這大概就是一間很才藝取向的幼兒園吧。

        但真正走進園所,和園長、老師以及孩子們互動之後,我對「幼兒體能」這件事,真的完全改觀了。
    過去我總以為,受限於動作發展,幼兒能做的,大概就是一些比較簡單的律動活動。然而在BUDDY,我看見四、五歲的孩子,竟然可以展現出幾乎稱得上「大人等級」的熱舞。更重要的不是他們跳得多厲害,而是我從他們的眼神裡看見了自信,也看見了那種真實而直接的喜愛。

        除了舞蹈,園內還有足球、空手道、籃球、芭蕾、體操、高爾夫等不同類型的運動課程。入口處陳列的獎牌、隊服與紀念物,也都在訴說另一段故事——那些長大後成為運動員的孩子,把自己的榮耀回贈給母校。

    這裡重視運動,但不是為了把孩子都變成選手

        鶴丸園長看起來就是一個非常熱愛運動的人,事實也確實如此。參訪時,他一邊指著身旁的兒子,一邊笑著說:「他兩歲的時候就被我背在身上滑雪了。」鶴丸園長一家幾乎都是運動狂熱者,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大女兒專長熱舞,兒子則是高爾夫,兩人現在也都在園內擔任老師。
    談到為什麼BUDDY的體能教育會讓人印象這麼深刻,園長提到一個我非常有感的重點:老師自己必須真心喜歡某項運動,才有可能把那份熱情傳遞給孩子,讓孩子也想靠近運動、愛上運動。
        這點其實很打動我。
        原本我以為,在這樣一所強調運動的幼兒園裡,孩子接受的會是一套高度一致、甚至帶有操練意味的訓練方式。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在BUDDY,並不會強迫每個孩子都要表現出多高超的技巧。比起成果,他們更在意的是,如何讓孩子對運動產生興趣,如何讓孩子願意動起來、願意表現自己。
        換句話說,這裡固然重視運動,卻不是把運動當成競技訓練,而是把它當成一種通往自信、自我表達與自我認識的途徑。

    在這裡,「失敗」不是打擊,而是起點

        談起運動,園長特別提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失敗
        但這裡所說的失敗,並不是要打擊孩子的信心,而是要讓孩子感受到一種「不甘心」。那是一種「我想再試一次」、「我想讓自己更好」的心情。不是被比較出來的壓力,而是一種想超越自己的內在動力。
        園長說,他們的目標並不是把孩子培養成運動選手,而是希望孩子透過運動,發展出對自己的自信與自愛。
        培養完整的自我概念與信心,才是我們真正的教育目的;運動只是方法,成為選手只是剛好而已。
        這句話讓我非常有感。
        因為它讓我意識到,在BUDDY,運動從來不是目的本身。那些看起來耀眼的成果、獎牌與比賽成績,並不是這所幼兒園最核心的追求。他們真正想做的,是讓孩子在一次次嘗試與挑戰中,慢慢建立「我可以」、「我願意再來一次」、「我喜歡這樣的自己」的感受。

    孩子會被老師的熱愛感染

        在這裡,每一位幼教老師都有一項自己真正熱愛的專長。而我最欣賞的,也正是園長所強調的這種「熱愛」。
        因為老師如果沒有對某件事展現出真切而深刻的喜歡,其實很難真正喚起孩子的學習動機。孩子感受到的,從來不只是技巧本身,而是大人是否真的被這件事吸引,是否真的相信它有趣。
        BUDDY的老師大致分成兩種類型:一種原本就具有運動專長,後來成為幼教老師,帶領孩子進行活動;另一種則是先成為幼教老師,再去學習某些運動,進而用這些經驗來引導幼兒。
        而且,園內非常重視老師的學習機會,經常送老師到外部進修不同的運動或才藝。我們參訪那天,園內就有兩位老師到東京參加滑雪課程。園長還提到,除了上課,也會安排老師在東京觀光幾天再回來。
        當時我其實很好奇,福岡並不是一個容易接觸滑雪的地方,為什麼還要特地送老師去學滑雪?
        園長回答得很直接:老師要親身體驗不同的運動。即使福岡沒有滑雪場,但當老師真正感受過滑雪之後,就能把那份感動帶回來,分享給孩子,讓孩子也對滑雪這件事產生憧憬。
        我聽到這裡,心裡其實很有共鳴。孩子常常就是這樣,因為老師熱愛某樣事物,便被感染得想看看、想摸摸、想試試。

    不協調也沒關係,重要的是找到孩子的起點

        不過,很多運動看起來都很講究技巧,那麼園內會不會也有跟不上的孩子?像是熱舞,總會有些孩子肢體比較不協調,或者節奏跟不上,那該怎麼辦呢? 對此,園長的回答也讓我印象很深。他說,這種不協調與錯誤,其實非常重要。老師的任務不是急著修正孩子,而是要找到每個孩子的起始點,把每一項運動拆解到最簡單的地方,陪著孩子一點一點往前。
        這讓我想到,其實真正好的教學,往往都不是要求每個人立刻做到一樣,而是看見每個孩子現在站在哪裡,並且願意陪他從那裡開始。
        所以,不完美其實沒有關係。只要孩子喜歡這項運動,整個學習過程就會變得有趣。而透過不同的社團活動,孩子也能慢慢探索各種技巧,進一步掌握自己的身體與能力。

    這也讓我反過來看見自己對孩子的限制

        老實說,在體能這件事情上,我確實發現自己對孩子設下了很多限制。
    也許是因為我們自己從小就沒有經歷過那麼多元的身體經驗,所以在面對孩子時,也不太容易主動去提供這些可能性。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是在替孩子設想,實際上卻可能只是用自己的經驗邊界,框住了孩子原本可以展開的世界。
        參訪一開始,園長就問我們所有老師:「你們的興趣是什麼呢?」接著,他甚至和我們一位參訪的夥伴當場挑起籃球來了。現場一陣歡呼之後,園長說,不管是什麼,都把你的興趣帶進幼兒園吧。孩子只要看到老師那股一頭熱的熱情,就會想去接近、去嘗試那些事物。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如果你沒能說出你喜歡的是什麼,那就從現在開始去尋找吧!」
        聽到這裡,我其實是非常興奮的。因為我自己也一直這樣相信。老師帶給孩子的,不只是課程內容而已,還包括一種對世界的態度:我喜歡這件事,我願意投入,我想邀請你也一起來看看。

    我看見的,不只是會跳舞的孩子,而是敢於展現自己的孩子

        參訪那天,我看見帶熱舞的老師,領著一群四、五歲的孩子,跳著和一般兒童律動完全不同層次的舞蹈。那樣的節奏,甚至連大人都很難立刻跟上。
        孩子當中,有些跟得上節拍,有些明顯慢一些;但無論是哪一種,我都在他們的眼神和肢體裡,看見一種毫不遲疑的自信。
        那不是「我跳得最好」的自信,而是「我喜歡,所以我敢動起來」的自信。而那份自信,也正透露出他們對這項運動的熱愛。

        我想,這或許才是BUDDY真正想培養的東西。不是一群很會比賽的孩子,而是一群願意投入、願意嘗試,也願意在一次次挑戰裡慢慢喜歡上自己的孩子

  • 不必融合,因為我們從未分離:重構障礙者與社會的共生關係

             2026年初,我再次走訪千葉縣的空與海與鹿兒島的菖蒲學園,這兩間主要以藝術做為身心障礙的工作場域,並提供了一種有別於過往教育觀點的哲學思維。我已經是數次造訪這兩個單位,正因如此,我從這當中體認到了不同的意義,並在一次確立了自己想要擁抱的聲明哲學觀點。我在空與海有著四天的沉浸式經驗,第二次帶領台灣的特教夥伴們深入參訪菖浦學園。

    「身心障礙者能提高自我能力融入社會而自立,這樣當然很好,可是如果沒有辦法融入社會,在這裡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也是很棒的
     
    「所謂的溫柔啊,就是在他人有覺得困擾的時候才給予幫助,如果本人沒有覺得困擾,就這樣也沒有關係。
     
    「規矩與規範越多,越容易造成困擾。說到底啊,社會制度本真就會有很多困擾,因為有紅綠燈,所以會有違規。在這裡沒有紅綠燈,也就沒有違規,一點都不困擾。」
     
    「話語這種東西呢,不一定是完全可以相信的,直接面對面的感受、表情與情緒,才是真正代表那個人要傳達的意思。身心障礙者很多沒辦法用語言表達,但是他們的感受、表情與情緒,是不會說謊的。」
     
    「如果他們沒辦法走進社會,那不如就讓社會走進來他們的場域如何?讓身心障礙機構成為社會一份子,這不也是一種『融合』嗎?人們可以自然地走進來,可以自然地散步、聊天,有東西可以吃、有東西可以買,有東西可以欣賞,這樣不就是社會的一份子了嗎?

     
                                                                 2026.02.06  二訪鹿兒島菖浦學園  理事長  福森  伸   之言

            二度造訪菖浦,我從福森理事長的這些話當中,有了更多的啟發。配合上為期四天在空與海的沉浸工作經驗,一改我從事特殊教育的哲學思維。
       這是日本的身心障礙機構,但這兩間機構的思維卻與傳統的日本精深有很大的不同。「多數的日本身心障礙機構,是無法讓人們自由進出的」,福森理事長特別告訴我們這一點。
            千葉縣空與海的經營理念,某一方面源自於鹿兒島的菖蒲學園。這次的出訪,更進一步柔和兩者的經驗,我再幾經思考後,覺得使用老莊哲學的經營思維來描述這種精神,應該有相當程度的契合。

    無用之用與不教導,是對人的一種尊重

            在教育情境中,我們習慣將「教導」視為一種給予。因為我懂、你不懂,所以我教你;因為你需要進步、需要社會化,所以我引導你。這種看似善意的單向傳遞,預設了對方的現狀是匱乏的,而我(正常人、教師)有責任把你填滿。
           在這種價值觀下,我們預定了什麼是有用,什麼是無用。符合社會功能的技能被視為有用,必須加強;不符的被視為無用,需要忽略或是矯正。但所謂的無用,是否就是無用,則是我未曾去質疑過的。
            只會發出聲音有用嗎?只會敲打有用嗎?只會背出車站名稱有用嗎?只會寫下英文與數字符號有用嗎?只能夠反覆刺繡有用嗎?
            如果「有用」是人類社會所定義出來的,那麼,「無用」是否也可能成為「有用」呢?
           對比「教導」,兩間機構都是採用一種「拜託」(頼みます)的形式,委託身障者本人做些什麼。而這些「什麼」,就是觀察他們本身「在做什麼」來決定。這不是個別化的精神,而是在人與人的互動之間,本來就是會先看看對方能做些什麼,然後請對方幫忙。所以職員與身心障礙者之間,不是那種上下的管理關係,更像是一種像是共同生活與工作的夥伴。既然是一種拜託,拒絕當然是被允許的。
            一名唐氏症的工作者喜愛織布,職員們請他協助編織白色系列的圍巾,她樂意地接下,大家會耐心等待她的完成;當木頭碗盤的粗胚完成,需要仔細地打磨,委託另一位非常喜歡打磨的夥伴則是一件很好的選擇,因為他能專注於把粗糙的表面打磨到十分光滑;想要產出一些具有特色年曆,那麼那一位很喜歡繪畫人臉的夥伴應該可以勝任這樣的工作;總是愛把陶土搓成三角錐狀的話,可以把做陶盆的黏土就照同樣的大小當作備料;喜歡邊走邊敲打,也可以把一個銅片敲打成一個小淺盆,那種敲打銅片的聲音,配上日本獨特的烏鴉叫聲,別有一番風情。
            像這樣,認真觀察每一個人的特性,想想看他們的「無用」可以「幫上什麼忙」,是這裡的主要運作形式。那如果什麼都不想做也可以嗎?確實是可以的,一整天只想在旁邊看著別人工作,那作為一種「陪伴」也可以是一種「有用」。職員們不會教身障者一定要學會什麼。
            然,要從另一方面來看,願意接受職員委託編織圍巾,但是在操作織布機時出了問題怎麼辦?那就請人幫忙來看看一起解決問題;不會操作打磨器具怎麼辦?那也就尋求夥伴的協助看看。就這樣,這種關係不是教學,是一種在共同的場域生活的情境。
           當然,我偶而還是會疑惑:只是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的可以嗎?在空與海的四天其實並不算短,我觀察到在這裡面似乎都沒有自傷或攻擊他人行為的人。我問了奧野先生,「這裡都沒有這類有傷害行為的障礙者嗎?」,奧野先生告訴我,確實是很少,幾乎是沒有,反而是原本有這種攻擊的行為,來到這裡之後就沒有了,「來到這裡就是選擇自己喜歡的工作,我們不會強迫他們」奧野先生再說了一次。
            我的解讀,也許正因為一直做著自己習慣、喜歡的事情,看似無用的行為,對於安定自我起了很大的功能,他們在這裡找到了自己的立足場域,所以可以很安靜地待在這裡,不會有人催促他,但他們會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在跟外界做連結,要能看到這種連結,有時候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回想在有一定要完成的目標的情況之下,我們總會希望障礙者要達到什麼,在這種一定要做些什麼的狀況底下,有些人會因此感到不少的壓力而產生傷害的行為,這種壓力不只會出現在障礙者身上,也會出現在給予教導的人的身上。
            嚴格說來,所謂的「不教導」、「不勉強」並不是真的不教或不勉強,而是在一種尊重對方的意願之下才選擇「教/不教」或「勉強/不勉強」。
            所以,讓對方「勉強地努力工作」,也是一種不勉強。關鍵在於這種勉強、這種努力,是不是他個人對生命的渴望呢?有些人需要透過一些較為緊湊的節奏,來感受到自我生命的張力(像我在旅遊過程當中保持一定的工作節奏,其實會更有精神)。為了讓自己的生命更豐富,努力工作是一種形式,同樣地,如果緩慢的步調能讓自已更貼近生命的溫暖,這當然也是一種存在的形式。
            不教、不勉強,並不是真的什麼事情都不做,而是尊重這個人他對於自己生命的覺察與決定。如果個人對於現在努力工作感受到的痛楚是大於幸福,那麼允許他們慢下來也是沒問題的;同理,如果個人本身想要讓自己更有活力、想挑戰自己,此刻我們對他的「勉強」與「教導」正是他所需要的,我們不需要「勉強他慢下來」。既然決定要把對方視為夥伴關係,那麼,對方身上的有用與無用,都會成為彼此互動的一種關係。

            我認為這兩種做法,都是一種對人的溫柔(優しい)。


    等待不夠,會讓我們無法覺察生命時區

            在學校教育的系統下,我們把學習與行為表現切做每一堂課,並賦予課堂有時間,可能是40分鐘、50分鐘,在校大約是8小時等,這樣的切割,讓學習可以被單位化。長就在學校的系統內,我習慣了這樣的單位與節奏,從另一方面來看,我也因此失去了很多理解障礙者的機會。(以下的人名均為化名)
            有村先生,逢人就會問名字,然後逐一地跟每個人打招呼,這個儀式結束之後,他就開專心地坐下來把纏繞成一坨的線,慢慢地捲在紙板當中,讓隔壁的三元小姐可以作為編織的材料。用完餐之後,有村會去刷牙,然後讓每一個人檢查自己那刷得很乾淨的牙齒,當其他人持續工作時,他會很自在地久躺在地板上進行午睡,睡醒後會逐一地告訴每個人說「我要去工作了」,然後就去工作。
            中川先生則不同於有村,一到上工時間,他會非常專注在使用縫紉機,可以連續好幾個小時不休息。
            在木工工作間,中野先生會使用鑿子,不斷地鑿著木塊,累了就自己起來走動休息,然後自動再回去。山崎小姐被拜託打磨一張椅子,但會一直碎念覺得這工作很無聊,可是職員只要再跟她拜託一下,又會立刻地專心打磨。
            橫山先生具有高度的觀察力,他會在旁邊與遠遠看著別人,某次中川在使用縫紉機時遇到了困難,橫山默默地走到旁邊,沒有三兩下就搞定。而我一直沒辦法完成的收尾結,職員建議我可以我委託橫山幫忙,他的收尾結能力高出我不知百倍,真的是讓我不可思議,但橫山不太說話。
            參訪菖蒲學園時,我與浦田先生有過一次對話,只聊到我從台灣來,但下午的時候,浦田似乎有意識地從遙遠的刺繡間,來到商品區找我說話,跟我講了一大串我聽不清楚的話,然後又回去刺繡區,但我清楚,他是有目的地來找我,就算他沒有說。
            更令我印相深刻的,在刺繡間,我整個早上都聽到西野先生在唱歌,大概有2個多小時吧,忽然那歌聲停止,當我回頭一看,西野卻投入了百分之百的專注在刺繡當中,時間不長,但卻是相當專注。
            這真的讓我受到很大的反省。有些障礙者看似沒有反應,但其實是我們等待的時間不夠長。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學校教育的時間單位,如果一節課他沒有反應,我們就認為他沒有想要做些什麼的慾望。有些人預備的時間很短,很快就能切換反映,但是向西野先生這樣的人,他可能需要3小時的啟動時間,如果沒有這樣耐心地等著,並親眼看到,我真心會覺得他可能只是一個對外界沒有反應的重度障礙者。說起會有點嘆息,可學校教育讓我的時間感只停留在1小時左右,我似乎也只能等待1個小時。
            我認真想想,所謂的等待、時間感與反應域等,我們也都有自己的節奏,有時候不只有幾小時,幾天,甚至是會拉長到一星期。我舉自己寫研究論文的例子,大家可能比要容易理解。因為這件事情很重要,有著壓力難免也會有點想要逃避的想法,所以我會先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像是打掃、餵魚,有時候也把檔案打開,然後再關起來,同時因為有工作,我自己需要安排一段時間,把工作上的事情都處理到某一段落之後,才可能開啟了專注寫論文的模式,而這段時間有時候會長達幾周到甚至一、二個月,可是,我確實是有把寫論文放在我的心上。
            這種需要拉長時距才能看見的生命全貌,很像莊子在《逍遙遊》中所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若是我們只用朝生暮死的菌菇、或是活不過一個夏天的寒蟬(蟪蛄)的時間尺度,去衡量那需要長久歲月才能長成的大椿之樹,我們無法理解生命的宏大與深意。我省思自己,不能用60分鐘的課堂單位,去裁切他們需要三小時、甚至更長週期的生命節奏。或許需要放下對時間的焦慮,才能真的去理解到每一個人對於生命的時間感是不同的。
            當然,並非所有的場域都允許漫長的等待。對比刺繡、木工等工坊的靜謐,餐廳的節奏顯得緊湊而快速,不論內外場,確實需要反應較靈活的人才能應對廚房裡的戰場。
            但即便無法進入快節奏的廚房核心,依然有屬於我們的角落。記得那天,我與石井、宇佐木、西村一起駐守在餐廳外場。我們的任務很單純:用傳統的石磨機,將小麥磨成明後天要用的麥粉。在這個講求效率的時代,使用電動機器或許只需幾分鐘就能搞定,但我們幾個人圍著石磨,一圈又一圈地推動著,那種手動的質樸感反而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樂趣。
            隨著石磨轉動,濃郁的麥香逐漸瀰漫在空氣中,填滿了整個外場空間。我們一邊磨、一邊笑,那份單純的勞動喜悅,相信也傳進了正在用餐的客人耳中,成為佐餐最美的背景音。
            那一刻,我深刻體會到:在同一個場域裡,我們彼此雖然活在不同的「時區」—廚房裡是分秒必爭的「快」,石磨旁是悠緩從容的「慢」——但這兩種節奏並沒有衝突,反而交織成一種和諧的複調音樂。
           老莊哲學中的「萬物並作」,也是一種「和而不同」的極致展現。 我們不需要強迫每個人都跑得一樣快,也不需要為了配合誰而刻意放慢腳步。只要在各自的節奏裡安身立命,盡一份心力,我們就能在充滿麥香的空氣中,共享同一份踏實與幸福。

    人的本身即是目的,看到這點我們就不需要融合

            我深感受到菖浦學園那種老莊哲學的身心障礙思維,從事特殊教育,幾年前我就深刻感受到「如何讓身心障礙者融入社會」這個想法已經遇到了瓶頸。但二度造訪這裡,我才知造成這個瓶頸的根源,是我從哲學思想上的一種自我限制。什麼融合啊,其實不要這樣去思考,在討論身心障礙之前,體認到,「人」都是社會的一份子,這樣的思維真的幫助了我處理困擾多年的問題。
             過往在教育導向的哲學思維,我們有一種目標學習導向的習性,總希望能努力提高個人的能力,達到社會化並融入各種社會的系統。所以教育很重要,學習也非常重要,我非常重視能力的學習。但是人生到了某個階段,要進入社會的時候,就會有一個巨大的門檻,綜觀小型作業所、庇護工場等,其實也都是無時無刻地在想要提升身障者的能力。能有一技之長得以謀生當然很好,但如果沒有呢?
            陪伴大學生在空與海實習的期間,有學生直白地問我:「那腦麻這些不能動的重地障礙者,他們真的有辦法在這個地方工作嗎?能做什麼?他會不會沒有工作?
        安藤小姐是一位坐在輪椅的重度腦麻,在那裏的刺繡間,她只拿著筆一直畫圓圈。我問奧野先生,拿筆畫圓圈,是因為安藤只能做這件事情嗎?「安藤看起來好像不會表達,但是她的情感是超乎我們想像的,口語上跟意識上也都相對清楚。她選擇在那邊用筆畫,是出自於自己的選擇,是因為她有意願,我們也看得出來他喜歡,所以就這麼做了。」奧野先生這樣說。
            我也在參訪菖蒲學園時,看見了這份對「意願」的尊重。我們也好奇,身障者要如何決定進入陶藝、刺繡、木工還有紙藝區呢?福森理事長說:「大抵上會讓他們每一個區域都先體驗過,然後跟本人還有其家人討論,最後再看看本人自己在哪一個地方最開心,最自在就在那裏待著。」
            我自己常常思考:我們身為特殊教育老師,如果教到後來,障礙者後來就是保持這樣子,那我們教育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有意義嗎?IEP 的目標有意義嗎?我們教育他們是希望他進步,萬一他沒有進步,是不是就沒有意義了?
            對於這個困境,我選擇接受哲學家康德的想法:「人就是目的,不是手段。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個意義。」
            當我們放下對「進步」的執著,才能看見「人」的本質。所謂的「人是目的」,意味著我們必須將焦點回歸到一個人的能動性(Agency)。這份能動性代表著你不被外在的標準或事件所壓迫,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源於你個人的自由意志。
            在這樣的脈絡下,我看待障礙者的眼光將會有很大的不同:正因為他是「人」,所以我希望給予他選擇的權利,給予他自由的空間。我不再強求他必須進步,不再將外在社會的期待(如:產能、自理能力)強加在他身上作為評量標準。
            我對他的一切所作所為,純粹基於「他是一個人」這個事實。因為他是人,我相信他需要與人互動,我相信他有能力、也有辦法去選擇自己真心想做的事——哪怕那件事只是畫一個圓圈。
            當我這樣思考時,人的主體性(Subjectivity)便自然浮現。他不再是一個等待被修補的物件,不再是被醫療模式壓迫的客體。我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讓他變得「更好」或「更有用」,而是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目的,就是一種不容置疑、圓滿具足的價值。
        既然肯認了人的主體性,那麼,不管是想要努力工作的努力模式或者是只能慢慢來匍匐前進的狀態,我覺得要能夠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只要能感覺到自己像一個人這樣的被尊重,我覺得那就是最終、最理想的狀態了。
            說來慚愧,我發現自己在談「融合」的當下,其實就已經在潛意識裡先畫了一個圈,定義了圈內是「正常社會」,圈外是「異類」。因為他們在圈外,所以我們需要透過教育、復健、訓練,把他們「拉進來」。這個意識本身,就隱含了一種傲慢:「你的現狀是不夠好的,你必須改變(進步),才能被這個群體接納。」在這種邏輯下,身障者成了我們達成社會和諧的「手段」,他們的價值取決於他們「融入」的程度。
            既然我決定相信「人的本身即是最終目的」時,這意味著一個人的價值,並不依附於他的產能、他的智商、或者他是否合乎社會規範。花兩個多小時「啟動」才開始縫紉的西野先生;那個整天敲打銅盤、邊走邊敲的工作者—–他們的存在不是為了完成某件作品,也不是為了向誰證明身障者也能工作。他們在那裡,呼吸、動作、感受,這本身就是完整的生命展現。他不是一個「待修補的零件」,他就是一個「完整的宇宙」。如果我能看見他作為一個「人」的主體性與能動性是如此完整,我就不會想著要「改造」他。
            老莊哲學中談及「萬物齊一,道通為一」,如果我承認身障者原本就是這個世界自然樣態的一部分(就像森林裡有直的樹,也有彎曲的樹),那麼他們本來就在「裡面」。既然從未「在外面」,又何須「融合」?
    所謂的「不需要融合」,並不是指放棄他們,而是指我們不再需要刻意去執行「拉進來」這個動作。當我放下了心中的紅綠燈,放下了那條區分正常與異常的界線,我才發現,我們原本就生活在同一個場域裡。我不再是去「接納」他們,而是我終於「意識到」我們與他們本就是共生共存的整體
            不需要融合,是因為我們從未分離。 這才是菖蒲學園與空與海給予我最震撼的啟示——在那裡,沒有人是被「融合」進來的,每個人都理直氣壯地、率真地,活在當下。

    地域共生,讓彼此都能成為社區的一份子

             意識到了彼此是相互的一份子,我找到了自己在特殊教育職涯上的下一個階段,也想讓更多人能覺察到這件事情。
            福森理事長的話,確實深刻的打動我。如果身障者難以走進社會,何不讓社會「流」進來?當機構不再是封閉的孤島,而是有咖啡香、有藝術、有生活感的場域,人們自然會走進來散步、消費、交流。這種「向心」的流動,解構了障礙的邊界,讓融合不再是單向的適應,而是一種有機的「自然共生」。在菖浦學園,有著好吃的餐廳、令人醉心的自然環境、讓人心靈豐饒的展覽廳,在這裡,就是一群正在工作的人們,看著每件作品,每個呼吸與聲音,這裡就是社會的一個場域,如此而已
           空與海的餐廳最開始製作披薩的契機,是因為鄰近區域產梨木,為了要讓梨木能長得更好節處更多的果實,農民常常需要修剪讓其粗壯,這些木材如果一正規制度處理,需要一筆可觀的費用,於是空與海就利用這樣的契機,承接了這些木柴,開始了他們的窯燒披薩與一些木工工作。
           對於身心障礙機構的捐贈,有時候常常是源自於一種施捨的心態,但領會到既然彼此都是社會的一分子,我也就想跳脫出那種施捨的心境。或許農民是基於可以免費處理木材的心態給予,而不是公益,但這完全沒有關係,甚至說這樣是更好。正因為農民是為了省錢、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來,這段關係才顯得真實且平等。這意味著機構與社區農民不再是單方面消耗社會資源的負擔,而是能夠解決社區問題、提供實質價值的夥伴。
            在這場交換裡,沒有誰比較高尚,也沒有誰比較卑微。農民解決了垃圾問題,機構獲得了燃料與工作機會,顧客吃到了美味的披薩。這種基於「互利」而非「憐憫」的結合,讓障礙者從「被幫助者」轉身成為社區生態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身心障礙者不需要了證明自己「有用」才得以存在;而是透過參與這些社會循環,我們可以撕掉「只能被照顧」的標籤,以一個「人」的姿態,自然而然地與社區裡的其他人平起平坐。
           在我看來,這種思維這才是地域共生最珍貴的價值——它不是要障礙者變成工具來換取生存權,而是創造一個正常的環境,讓我們能以平等的眼神,與這個世界相互凝視
           是以,回到前述,那種讓人可以進來機構的那種思維,並不是要身心障礙者提供什麼絕對有用有價值的東西,而是提供一個讓關係得以發生的「契機」
           那些好吃的披薩、溫潤的木工,其實都是契機。它們降低了社會大眾跨越圍牆的門檻,讓原本陌生的人們願意走進來。當人們為了美味而來,卻在不經意間看見了安藤小姐畫的圓圈、聽見了夥伴們工作的聲音,那一刻,就不會存在「障礙」的標籤,而只剩下「人」與「人」的相遇。
            運用這些「有用的事物」作為橋樑,通往那個「無用之用」的核心——也就是對每一個生命本質的接納與欣賞。
            最終,我們追求的不是讓障礙者成為生產線上的螺絲釘,而是打造一個包容的容器。在這個容器裡,無論是有產能的勞動,還是純粹的存在,都能被視為社區裡一道獨特且必要的風景。
     
           不必刻意證明什麼,只要我們在一起,這就是地域共生最溫柔的答案。
  • 極具日本傳統秩序感的菁英幼稚教育—福岡博多東幼稚園

        博多東幼稚園的空間,不同於自然以外的氛圍,或應該說是一種充滿著都是與自然的協調氣息。園舍的設計都採用高挑的空間與寬闊的廊道,絲毫沒有任何的壓迫感。縱使如此開放的空間,卻沒有引發孩子在裡面漫無目的地衝刺跑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日式的秩序感」。
            是的,「日式秩序感」是我對這個園所的最高的評價。還沒有認識它以前,我心想會不會是那種很多才藝教學的幼稚園?也的確,他們的「才藝課程」其實不少。但認真說起來,早期的日本幼稚園,其實本來就是一種菁英制的教育,要入學之前甚至需要面試與篩選,自理能力不好,家長不配合還沒辦法就讀。
            或許是傳承了這種菁英教育的文化,博多東幼稚園的孩子真的給人一種溫良恭儉讓的高度禮儀感。
            在這邊有很多「才藝課」,我看到有算數、體能、音樂、藝術等。在對於才藝課的基本印象,我直覺會認為孩子可能是在一種過度學習與壓抑的空間當中反覆操練。然而,參訪的當天,西園園長帶我們逐一看過各班教室,每個孩子的專注程度讓我非常驚訝。
            在這邊有很多「才藝課」,我看到有算數、體能、音樂、藝術等。在對於才藝課的基本印象,我直覺會認為孩子可能是在一種過度學習與壓抑的空間當中反覆操練。然而,參訪的當天,西園園長帶我們逐一看過各班教室,每個孩子的專注程度讓我非常驚訝。
     
        我問西園園長,像這樣4.5歲的孩子,怎麼有辦法這樣專心聽老師講解一些知識內容。園長大概有聽懂我的言下之意,似乎在懷疑是不是有過度教學的嫌疑。她笑著說,「當然不是一開始就長這樣,但是這樣的課堂禮儀規矩,還有學習的內容,都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探索與熟悉,一開始不可能這麼整齊,但我們會花很多時間慢慢地養成孩子這樣穩定的氣質,絕對不是強迫孩子一定要這樣做」。座談的時候,園長讓我們看了他們一些孩子的演出,只能說真的是完整呈現日本菁英幼稚教育的文化。
     
        雖然只是透過影片,但我知道這樣的秩序感,不是老師大聲嚷嚷,強迫孩子排隊就可以養成的。這種秩序感是貫穿在生活與空間的每一個細節。井然有序的個人置物櫃、乾淨無瑕的地板、劃分清楚的收納層架劃,甚至連走廊上每一雙整齊擺放的小鞋子,都像在無聲地訴說著這裡的教育哲學。我深深感受到這是一種內化於心的與「自律訓練」,每個物件都有它的歸屬,孩子在這樣的空間裡學習尊重物品、管理自己,並透過對環境的尊重來體會到群體生活的和諧。甚至看到職員在清潔時的那種細心,連小灰塵與邊邊角角都不會忽略。
     
        但這邊的孩子並不是那種文靜不願意活動的氣質,場景遷換到戶外,你依樣可以看到孩子努力活動的模樣,而同樣的清潔感,在戶外也依然清晰可見,縱使是沙地與停車場,放眼望去真的看不到一件「垃圾」。

             這樣的整潔與秩序感,是博多東幼稚園的精神,我能感受到西園園長所說的,「花時間培養這樣的態度」,長時間在這種空間場域之下,孩子的氣質會慢慢被改變,從秩序延伸出來的那種自我榮譽感,最終是成就了我們看到的那種非常震撼的表演。
     
        在我參訪過的很多園所當中,不少都是以戶外自然遊戲為主,那種奔放是一種日本幼教精神之一。而博多東幼稚園非常不一樣,它延續了日本傳統的菁英精神,看到了那種秩序感,代表了日本人最精緻的一面。真的讓我印象非常深刻!

        文化有其脈絡,這樣的菁英文化不能就如此輕易的論斷好壞,我知道背後也有一些辛苦的地方。在瀏覽日本當地的一些教育論點,也有些人會對於這類菁英教育的幼稚園提出批評,認為這樣的教育過度限縮某些家庭的參與,也可能養出過度壓抑的家庭與孩子。這些都是社會討論的一環,台灣也有這樣的討論面向。

        參訪的那天,我們自告奮勇地請園長讓我們帶一些台灣的歌謠跟孩子們互動。說實話,在看到了他們的秩序感之後,我們一行人竟不由自主地競競業業,好好地排起隊來,用著近似音樂廳的氣氛來帶領活動。望眼台下,竟是一位位具有超高水準的幼兒聽眾們。他們沒有吵鬧,他們沒有喧囂,而是靜靜地聽著我們用很認真的態度,演唱著台灣那俏皮的童謠

        這場參訪,真的是一種饒富趣味又有秩序的經驗啊!
     

  • 幼兒與教師需求共融的濱海保育園:福岡今宿保育園

            今宿保育園是位在福岡海邊一小巧幼兒園,接獲園長願意讓我參訪的信件,我非常開心。但也不知道是否是真實的狀況,還是園長一開始的謹慎,園    長說他僅使用email與手機聯繫工作,沒有用社群軟體。不使用社群軟體,大概是現今多數人可望的工作型態。
           駐足在海邊的園舍非常地吸引人,從一樓的討論室就能看到沙灘。小巧的外觀有一種歐洲風的感覺,後來在園長的介紹之下,才知道是他刻意帶入了「迪士尼」風的元素。雖然自己沒有特別喜歡,但直覺孩子應該都能感受到這樣的氣氛,因此在蓋這間園舍的時候就想辦法融入了這樣的元素。

    融入教師需求的園舍設計

           蓋園舍是一間稀鬆平常的事情,但這間園舍不一樣,園長很驕傲地說,這間保育園是他和園內老師召開了30多次的討論會議蓋起來的,從動線、櫃子、水龍頭、滑梯、沙坑等,每一個細節都是和老師們開會確認,可以說是讓老師們百分百滿意的建築物。園舍是幼兒園最重要的骨幹,但通常最常在裏面運作的老師們往往不會參與在建築的過程。園長為了能讓老師們在日常當中用起來順手也喜歡,所以不怕麻煩地來來回回跟建築設計師討論各種細節。如此關心員工的園長,真的很不容易。
            夏季的炎熱,園所在中庭設計了適當的遮陽設備,也有著小沙坑,縱使如此炎熱的氣溫,也難擋小孩想要玩沙的熱情,參訪的時候,我們有幸可以有一段時間就這樣和日本的幼兒互動。
            園內有一間小小的斜頂圖書館。數位的時代,園長依然強調圖書的重要性,「特別是圖鑑類的書籍,同一款圖鑑要有好幾本,才能讓孩子有充分的時間翻閱探索」。二樓另有一間室內的多功能空間,可以做為室內玩水池使用。這個空間非常重要,因為近幾年日本天氣真的過度酷熱,日本政府有規定超過一定的溫度是禁止孩子在戶外玩水,但如果能在室內就不用考量這個問題,因此夏季時這邊的孩子可以盡情的玩水。
       看似小小的建築物,但園長還是設計了一個適度的禮堂,讓幼兒可以表演跟辦活動。相較於台灣常見附幼的小學大禮堂,這個空間真的很理想。園內也有2歲以下的孩子,而這些小小孩的戶外空間則是另外獨立在自己教室的外面,避免與大孩子有衝撞。至於保育園內的廚房,則是採用全開放的透明設計,讓孩子可以隨時看到食物製作的過程,這一點在很多日本幼兒園都會這樣設計。這些設計雖然都以幼兒為主,但實際上每一個空間的配置都讓老師可以用最短的動線還有最容易進行的方式,帶領幼兒們順利度過作息之間的轉銜。

    教育專業與經營專業

            阿部園長原本是證卷交易員,母親在50多年前在這一帶設立了保育園
    承接了母親的事業。從完全是教育門外漢到現在可以說是園內老師們仰賴的重要支柱,真的是一段非常不容易的歷程。但證券交易員的工作經歷,卻是讓阿部園長體會到與家長溝通的重要性,所以在經營幼兒園時,他個人非常強調各種資訊的揭露與教育資訊的分析。
            在幼兒教育圈,我也遇過很多不是本科系出身的經營者,雖然本身並非教育專業出身,但他們有著關心幼兒發展的理想,會讓這一類的人反而顯得更為謙虛。其實,「教育」跟「經營」,本就有著很不一樣的專業內涵,有些地方或許相仿,也有些地方是背道而馳,要如何在這兩者中間定位自己的取向,是經營者本身信念的問題。而阿部園長,是我在參訪過這麼多園所中,非常少數可以在碰面時就跟我聊起教育信念的經營者。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阿部園長似乎是當地幼兒教育學術組織的課程領導者。但跟他談論起課程的時候,那股謙虛真的令我印象深刻。參訪時,他熟練地跟我們講述皮亞傑的教育理念,以及他們協會研發的一些教材內容。某方面來說可能會覺得固定的教材似乎會淪為一種制式的學習,這當然是一種風險。可是對多數的幼兒來說,只要不是全天候地靜坐抄練簿本,這類的教材有其學習的樂趣存在
            參訪後的交流,阿部園長很慎重地跟我們說著他的理念,他準備了一分簡體中文翻譯的內容,強調「非認知能力」的養成。與此同時,更小心翼翼地跟我們確認,他從網路上搜尋到「台灣禁止學前階段直接教導英文」,想確認這是否是真的?我說是的,雖然還是有不少園所會偷跑,但整體來說法律上是明訂不能直接教學的。他聽到這個消息非常高興,因為他真心覺得目前日本的幼兒園已經面臨過度學習英文的困境,影響到孩子自我思考的語言(竟然可以聊到這個議題,真的很厲害!)但像我們這次這樣,讓孩子接觸外國人的機會他覺得這樣的經驗就很棒!既使濱海的保育園招生也開始出現明顯的困難,但園長仍然希望維持高品質的保育,不打算引入英語的學科學習。
            阿部園長表示,幼兒發展也是他非常重視的,引導家長正確裡寫孩子生命的進程,有助於解讀孩子目前的學習表現,所以園內會提供重要的發展里程碑讓家長們參考,雖然顯得瑣碎,有些家長似乎也覺得有點負擔,但這對於親子互動的品質具有重要意義。


            我有時候會思考,身為幼兒園的領導者,最重要的任務會是什麼呢?而我目前為止的答案有兩個,一是幫園內準備好足夠的硬體設備與空間,二是安排好園內的人事問題。顯然今宿保育園讓我看到前者的模範,所謂的硬體空間不大就好,而是考量到使用者的需求與特性,這裡的使用者包含了老師與孩子。至於後者,大概是台灣公幼裡面最令主管頭疼的問題吧!
  • 菲律賓跨文化幼兒教育參訪之旅(下篇)

            Urban School for Children是我自己在台灣聯繫到的一間私立園所。園長Beni是一個非常熱情的菲律賓人,她到過台灣,難怪很大方地表示非常願意接待我。我很慶幸遇到Beni園長,因為她讓我釐清了很多對菲律賓幼兒教育的疑惑。
            走在前往該園的路上,就發現周圍的建物跟昨天公立學校內很不一樣。不同於昨日的鐵皮、帆布,取而代之的是較高的圍牆與一棟棟透天的別墅,你不難想像圍牆後面的經濟狀況,應該比昨天那幾區好很多。
            一進入Urban School for Children,我立刻就知道了,那正是我們心目中想像的幼兒教育。園內的師生比絕佳,收托年齡從0-5歲,每一個年齡層大約15個幼兒,2歲以下的約6位。對於品質的要求,Beni園長設定每班都有2位老師與1教學助理。這邊更有另所有幼教人絕對羨慕到死的制度,是這裡每個禮拜只收托4,亦即,員工跟老師都是周休3。Beni告訴我,她重視老師的身心狀況,如果老師沒辦法好好生活,他們絕對無法仔細照顧孩子,此外,這邊上學的時間,實際上僅有半天,下半天是讓老師備課與準備資料的時段
               Beni園長是學習幼教出身,研究所也是走幼兒教育,他在美國主修的派門是台灣人有聽過,但不太熟悉的「河濱街課程模式」,我一聽到,整個人都亮了起來Beni跟我分享了她的辦學理念,還有園內的生活作息。河濱街模式強調與孩子的對話,所以園內老師要花很多時間與幼兒討論與互動,該模式內有一個「反偏見課程」,是我略有接觸也很喜歡的課程意識。
               這間園所很重視家庭的氣氛,到處都有家庭的合照,可以看到孩子的作品充滿自主的氣氛,他們不做一樣的東西,允許孩子花時間自己探索。
             這裡也會有特殊孩子,一個班只收2位特生。菲律賓沒有太多特殊教育資源,但是家長們會自己帶著巡迴輔導老師來(有私人機構提供這樣的服務),園所的老師也會跟附近的診所治療師進行討論與合作,每個班2位特生是BENI園長的堅持,多了,品質就沒辦法照顧。
             我有信心台灣的幼教老師來這邊,有很大的機會喜歡上這裡,特別是如果你也和Beni對話過。Urban School學校的幼教課程,完全符合我們對幼兒教育的憧憬,但更很多很精緻的小細節讓我驚訝不已,
    Urban School 附近,有較多看起來是高社經地位的房子
            Beni說他不喜歡團討的用語(Circle time),因為她覺得Circle會局限在「聽老師說話」,或者是「固定的形式」,所以她使用Community time,因為營造類似社群的交流氣氛,才是這個作息的重點。從課表可以看到,他們課程簡單,有創作,有藝術,也有音樂。Beni說,孩子的學習就是生活與遊戲,越單純約好。當然他們也毫不避諱地說,這裡也會看電視,甚至也寫在課表上。就現代社會的狀況,其實看老師挑選過的電視節目,或許比單純刷短影音來得好了。
            有趣的是,在這邊有一個連續上學一百天的紀念遊戲,如果孩子連續打卡一百天,就會特別這位孩子舉辦一個慶祝會,像是一百份爆米花、一百個甜甜圈(沒錯!)真是太瘋狂了!但我相信孩子一定終生難忘。
            他們有個小小的花園,雖然小,但是光線與氣氛真的是非常剛好,進到這裡,會有一股寧靜的感受。Beni很謙虛地告訴我,這邊很小,原本只是一般的住家(豪宅啊~)但我說,這裡是非常精緻的教育環境。
            前陣子,我正思索著台灣的幼兒教育,除了主題或者是學習區以外,我們能不能學習另一種模式呢?我在Beni身上看到了一些方向,雖然她師承河濱街課程模式,但是她說那僅僅是屬於她的哲學信念,並沒有一定要堅持怎麼做,現在的園所,是她整合自己的經驗所打造出來的
            BeniI很珍惜他的員工,雖然他只能給員工很少的薪水,但是花時間培育,是她認為自己身為經營者能給員工的最大能量。陸陸續續也會有老師離開,她當然很不捨,好不容易培養的老師就這樣走了。只是看著他們往更好的地方發展,像是加拿大、台灣、美國日本等,身為老闆的他,也是真心為他們高興,很多員工就算離職後,還會特別感謝BENI當年的栽培。
            我與BENI短短交流2小時,在她身上我看見了好多光芒。
            Beni問我昨天到了哪邊,我回答我參觀了公立幼兒園。聽到這裡,她立刻翻了白眼又嘆了一口氣雙手一攤,「喔!天啊!那就是菲律賓真正的問題了!」。言下之意,當然指的是公立教育的品質糟到不堪。確實,如果從整體來看,似乎有很大的改善空間,而我指稱的整體,自然是政府對於公立幼兒教育整體的重視程度與資源投注多寡。
            菲律賓的幼兒教育現況幾乎跟台灣相反,公立學校的品質不佳,私立學校反而品質更好,無奈的是多數孩子讀不起私立學校。當然,這樣的好,想必是因為多數來自富裕家庭階層的人,有辦法支付,也願意投注在孩子的教育上所稱起來的私立教育品質

            這一點證實了我昨天心中的不確定感。是的,私立學校的品質在菲律賓是高於公校的好幾倍。Beni說,政府不願意投資公校,只有在學費上給予免費,所以教育品質完全沒辦法相比。在菲律賓,公校老師的待遇相對好,但是他們沒有自由,只能執行國家要求的課程,根本沒辦法有什麼發揮的空間,可是多數人為了生存,也就這樣留下了,並貫徹國家想要他們做的事情,也接受國家不願意投資教育的現況。
             我從Nancy身上聽到的確實也是如此,如果菲律賓的公校老師想要做點什麼,他們必須要犧牲自己很多的資源與時間,還有金錢。Beni更直白地告訴我,公家單位會在網站上說得很美好,但是實際根本沒有在執行,完完全全是亂七八糟,全部都只有抄寫、黏貼等粗略的反覆練習。其實聽到這裡,我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Dana會選擇從公立學校「逃出來」
            我提到那一分菲律賓官方的評量表,Beni的白眼更是翻到了後山,她說:「那東西只會讓孩子的腦袋僵化,不會思考。有一些從公立學校來到我這裡的孩子,最初他們連什麼是自由創作都沒辦法,總是一直問老師:『我該做什麼?』因為他們在公立學校,已經被訓練成不要思考了!
           作為菲律賓文化的局外人,我沒有太多的資格論斷好壞,但Beni也很老實的告訴我,菲律賓的私立教育都是仰賴高社經地位的家庭所支持起來的,大部分的孩子根本讀不起。
            在教育社會學的領域,階級再製一直是熱門的話題。在這裡,我深刻感受到那個階級再製的屏障高度。私立教育的資本充足,本來就很有足夠家庭資本的孩子,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品質,所以能持續維持在中上階級。然,原本(理想上)應該要能促進階級流動的公立教育,卻沒能提供好的品質讓這些本來就缺少家庭資本的孩子,有足夠的學習經驗,等同阻斷了他們向上流動的途徑。而這種阻斷,配合上教師的各種勞動條件、社會地位與生命意義,一樣很難只透過熱情,就可以讓孩子有機會前往更好的生活。「微觀的課室場域,是不太有能量可以一下就改變巨觀的社會脈絡。」不可否認,像Nancy這樣願意奉獻自我的老師,真的可以成就一些學生讓他們往更好的地方前進,但在大環境與政策沒有改變得更好之前,我們只能靜靜期待有下一位Nancy出現。

            經歷了菲律賓公私立學校的巨大差距,促使我反覆的思考與沉澱。教育真的無法獨立並架空在社會之外,對比我到日本的經驗,這次在菲律賓的衝擊,完全不在一個檔次。可是我覺得好重要,也很開心這樣的文化衝擊。因為這帶給我職涯視野第三次的轉變。
            文化本就會相互比較,我沒有要說菲律賓一定就是不好,因為國情與歷史都有不一樣,但是身處在這個文化的領域空間內,我能感受到極大的教育張力,制度、生活、經濟與教師個人的相互拉扯,貧窮、家庭、環境與交通互相糾結,這些都讓我的教育思想與哲學,有了更多不同切入的面向。
            在日本,城市與鄉下在物理空間上或許有很多的不同,但他們的自我認同是跨越區域的,我想或許這是因為日本並未被殖民過。但在菲律賓,他們被西班牙、日本還有美國都殖民過,Beni告訴我,菲律賓人的自我認同是破碎的,他們的政府也還沒辦法重視這一塊,而只是反覆在軍事或其他方面著墨,對於教育完全沒有任何的想法。
            幼兒教育在這邊扮演什麼角色呢?它當然對於孩子的人生有重要的影響,但當我實際踩過了台灣、日本與菲律賓這三塊不一樣的土地上,我真的感受到:「教育受到社會的影響太深刻了,如果我們不先了解社會,不先思考自己的認同,我們沒有辦法傳遞任何東西給孩子」。
            菲律賓公立學校的老師,真心只想為了自己的生活,不想有什麼額外的負擔,這是正確的,因為他們必須活下來,他真的沒有必要花自己的錢,去成就什麼教育。就算花了自己的錢,也逃脫不出公立學校種種的限制。Nancy老師很努力,我想或許也真的成就了一些孩子,但全菲律賓能有幾個Nancy?這就是為什麼老師的薪資待遇很重要。一個連自己生活都無法充分溫飽,也沒有任何資源可以動用的老師,他究竟該如何給孩子一個自由與開放的教育場域?
            我到了三間學校,每一間進去裡面第一件事情做的就是與校長拍照,他們不在乎我是誰,但他們只知道我來自台灣,是一個外界定義比菲律賓進步的國家。菲律賓人很熱情,到哪裡都是自然熟,也或許他們很樂觀。我在其中一間的學校借用廁所,他們帶我進到職員辦公室的廁所,裡面的馬桶坐墊是消失的,沖水系統也壞了,只有旁邊有一個小水桶可以自己拿來冲。而這邊,是菲律賓首都馬尼拉的公立學校的教職員辦公室。我在這間廁所待了一點時間,思考著我應該用什麼立場來看待「菲律賓首都的公校辦公室內的馬桶?」是天性樂觀所以無所謂的現象?還是因為公家機關沒有經費可以修繕?亦或者如同網民所言因為民族性的關係所以不修繕?
            理性上我知道文化沒有優劣,但要培育出自己對於文化均等重視的那種涵養,真的是需要透過親身經歷,去感受內心的衝擊,或者說是一種洗鍊。這種洗鍊會有一個過程。
            我必須要先激起自己的文化優越感「台灣就是比較好,比較進步與文明」,接著我要有意識的控制自己的優越感,不要讓其無止盡的膨大並強迫自己進行反思「你確定台灣真的有很進步?菲律賓文化就比台灣還差勁嗎?那台灣跟日本、歐美比,台灣不也是爛透了嗎?台灣做不到大家理想上的開放教育,就是一種劣等的表現吧?」。
            面對這個問題,我在意識上想要開始抗抗拒,「不是的,台灣有台灣自己的文化脈絡。我們的教育現況,來自於政府對於公共教育的投資,我們與孩子的互動方式,有文化當中家長對孩子的期待,這些期待混合著經濟、地域、政治、民族、傳統信仰,這些內涵都與歐美國家不完全相同,我們有自己的途徑」
            更進一步,我讓自我感到羞愧:「我的優越只是單憑表象或物質上的感受來論對別人的文化,如果用這樣的標準,從所謂的『先進國家』來看待我自己的文化,我們還真的是一文不值」。這樣的羞愧,來自於我使用了「優劣」來論斷他國的文化。
            接著,我想要讓這樣的羞愧感轉成一種謙卑與學習的心態:「我們可以比較文化,但不能只停留在物質與表面,我們需要知道在那種情境與狀態底下,國家人民的文化如何維繫了一個族群的生活?」此時,我的視野才真正被打開
            我開始試著理解,在一個資源分配不均、政府體制不穩定的社會中,教育體制裏面的各種人與事與物,構成了此刻的樣貌。當我拋棄了「進步」的濾鏡,我才理解到「文化價值均等」不再是一個需要「說服」自己的理論,而是成為一種體悟:「每一個文化都是人類為了在特定環境中活下去,所寫下的獨一無二的樣態」,因此,「我的任務不是評判,而是充滿敬意的閱讀與學習。」
           我現在明白了,所謂的「自我突破」,不是我鼓起勇氣來到菲律賓這麼簡單,而是我敢於面對這個社會的極端反差,並且願意讓它攪亂我原本安逸的哲學觀。只有這樣,我才能真正開始,以一個教育社會學的角度,去看見那些被制度性忽視的人們,去理解他們在困境中。在這裡,我才真正體會到階級、社會、歧視、差異、家庭、骯髒、文明等這些我在課本上常讀到的文字的真正具體意義,從而轉入改寫了我的「教育哲學基模」。
           我相信在台灣其實也會有這樣的洗鍊,然,這類的文化意識我認為就如同幼兒發展的情緒一般,我們一定是先看到別人的情緒反應,才有機會慢慢感受到自己的情緒變化。當我們把自己抽離出了文化的水域,我們慢慢會感受到文化的存在
            第一天參訪完菲律賓公立學校,我獨自前往下榻的飯店。單因為是下班時間,我等了好久的車子都被棄單,代表著我只能在夜晚的馬尼拉街頭,獨自地走到自己的飯店。我帶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走在車水馬龍的異鄉,也不過僅僅15分鐘,我感受到人行道忽然變得寬闊,遮蔽我天空的電線不知道何時消失了,原本只有汽車燈光的街道,忽然變得通火明亮,鐵皮矮房不復存在,高樓是一棟比一棟華麗,地上乾淨到幾乎沒有垃圾,一眼望去出現了讓我熟悉的連鎖店名星巴克、都可、三越百貨、肯德基、添好運等。
            這些其實是我在台灣生活的日常,但放到這裡,我感覺到這些日常真的對很多馬尼拉的居民而言,是一種粉紅泡泡天堂。BGC自成一個華麗無雙的馬尼拉孤島,在這裡我看不到吉普尼(Jeepney)與三輪車(Tricycle)(因為被禁止進入),你會忘記了你在菲律賓,當你走進了日本人投資的三越百貨,你還可能一度陷入自己真的在日本的時空感,我指的是那種在東京新宿,隨處可見的高級百貨公司的時空感。這邊有諾大的商場,安全的街道,還有你完全可以放心的乾淨食物。更有你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頂級醫療中心,維護著這2.4平方公里內的人的生命健康。這些資源可能都不是這個粉紅泡泡之外的人民隨時可以使用到的。所謂的「貧富差距」就這樣赤裸裸地從課本裡面走出來了。

       
    ​     Beni說他的園所還只是小小間的經營者,我居住的BCG特區內,有很多頂級的國際幼兒園,她認為我也可以去那邊看看。我完全可以想像這裡的幼兒園是什麼樣子。當在感慨這種貧富差距距之餘,我瞬間警醒,並擔心自己會不會是在「消費貧窮?」,我花了點時間重新整理自己來到這邊的議題,也要建立自己正確的心態,避免養成了文化霸權的心態。
            我知道,若我的反思僅止於「馬尼拉貧富差距好大」的表面結論,那麼我確實是在消費他人的困境,用他們的艱難來滋養我自身的文明優越感。但我真正想領會的,是想藉由這層粉紅色的泡沫,思索它背後由政治、歷史與經濟堆疊出來的結構性問題,然後反思台灣社會目前的教育定位,還有最重要的是重新建構我對於「教育」的詮釋。
           我深刻地知道,此刻的我還未能具備這樣高度反思與深層解構的能力,所以我想持續透過自身的走踏經驗,淬鍊我的教育哲學與課程意識,並更進一步看見巨觀社會與微觀世界的互動關係。我提醒自己,我不是什麼志工,更不是來消費貧窮,我想帶著我的愧疚感,更深入地向這個不同於台灣文化的場域學習。
            我與Dana和Nancy提議,讓我帶台灣的老師來與菲律賓孩子互動吧!我是第一個來到Nancy學校參訪的外國人,他們謙虛的說沒什麼好看的,但她絕對的歡迎我們。向他們提起這樣的想法時,我依然抱有不安,真的很擔心自己一不小心自己就是在「消費」他們。可是,我想要與他們交流的想法是真實的,因此,我們不要抱著自己是什麼優越的國家來給對方指指點點,我想要謙卑地進入那個場域,感受在那樣的環境底下的幼兒教育是怎樣的張力。
    ​         而我有十足的信心,既使在這樣辛苦的環境,孩子的生命的熱情,是跨越種族與經濟環境的。
            我們是來學習,不是來評斷他人,要試著平衡並調整自己的觀點。要進來這裡之前,請先瓦解你對幼兒教育、對社會與生活的各種觀念。不要抱有「進步」的思維。Nancy期待我們下次的造訪,她也想知道更多台灣的教育,想跟我們聊一聊更多她在教育路途上的看見與際遇。
            從公立學校跨越到私立學校,你會經歷跟我一樣的超級文化衝擊,這是我想帶著夥伴共同學習的,我想讓大家知道,教育,真的不能獨立於社會之外。於是乎,我向Beni提案,我可不可以參訪完你的學校之後,讓我們有更深入的與園內的老師進行交流跟對話,因為我好喜歡你對菲律賓的看見,還有你對菲律賓的愛。

  • 菲律賓跨文化幼兒教育參訪之旅(上篇)

            留學的那年,把參訪日本幼兒園的技能點滿,回國之後也陸續看了好幾十間日本幼兒園。我想要再試著拓展自己的視野。
            考量到經費、旅程還有語言能力,菲律賓就成了我想前往的地方。而日前因緣際會之下認識了一位菲律賓老師,她願意為我引薦適合的公立學校的幼兒園,而我自己也試著聯繫了一些私立幼兒園所,在確認好有足夠的拜訪數量後,我就這樣實踐了我的菲律賓幼教參訪之旅。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這一趟的完全再開啟了我的教育視野高峰。真的是一個非常大的自我突破。
            我從來沒有到過菲律賓,我前往的地方並不是國人常去的宿霧等旅遊勝地,而是前往菲律賓的首都馬尼拉。菲律賓畢竟跟日本不同,我在行前收集的一些資訊(其實沒有很認真收集),像是交通、治安、飲食等,也讓我略感不安,只是基於對幼兒教育文化的理解熱忱,我還是決定就這樣自由行前往。
            我在菲律賓的友人Dana,是一位從公立幼兒園「逃出來」的幼教老師,她擔任公幼老師兩年多,後來決定離開,但為何是逃出來,我也是相當感興趣。在真正造訪菲律賓之前,我對他們的幼兒教育沒有什麼想像,只有從她口中聽說是採用輪班制的方式,上午一輪,下午一輪,就這樣而已。
            抵達的當天,經過很簡單的海關,並使用叫車軟體到捷運站,前往我與Dana的集合地。馬尼拉的捷運只有三條,相當簡單,是高架戶外的月台,沒有冷氣與電扶梯,會有電梯,在電梯被插隊是很正常的事情(喔,應該說蠻多地方都頗正常)。捷運的氣氛類似台灣早期的火車站,到站之後沒有自動廣播系統,也沒有電子螢幕跑馬燈,自己要很認真聽或者是要找站名,不然一下就會錯過。抵達集合處之後,出了捷運站,可以感受到如同我們在其他社群上看到的菲律賓街景,我前去的地方不是觀光區,沒有繁華的設備,三輪車、攤販、電線、混雜的交通還有各種氣味,形塑了我對菲律賓街道的具體經驗。
           要進入7-11前,都會有穿著舊衣的遊民手上拿著紙杯會幫忙開門,開門之後似乎等著我給小費。等待Dana的時候,我繞進了傳統市場看了看,感受了當地的氛圍,滿街的機車、吉普尼(Jeepney)、三輪車(Tricycle)是特色。有賴手機網路,外國人只需要使用Grab的軟體叫車,基本上不用擔心被盤,也很安全,我後來都使用Grab,沒有再搭乘捷運。
            與Dana碰面後,她帶我到隔街的商場,我們先吃了一頓特色餐。那時候我就感覺到僅僅是一條街,卻有著不同的氛圍。Dana為我找了三間國小內的幼稚園分別是 P. Bernardo Elementary School、San Diego Elementary School以及Melencio Castelo Element。其實多數外國人的參訪,大部分看的是門面,也都看的是非典型的場域。但這次來菲律賓,讓作為教育社會學研究生的我,算是一場極有價值的旅行。要知道一般個體散戶想要看到公立學校的園所,難度是很高的。也許是因為DANA厲害的人脈,再加上菲律賓人真的很熱情,一連三間都有校長接見,也有專人帶我參觀環境,看到的是這邊真實公立學校的樣貌。但後來回想,說不定這三間學校,也是這邊公校的門面。
            這些公立學校都不是位在觀光高級區,是位在最真實的馬尼拉生活區域,說實話,我試著調整自己的文化智商,但這些地方沒有Dana帶我來,我一個人恐怕是沒有機會,也不敢就這樣走進來這麼道地的區域。街上的風景、味道與人情樣貌,都讓我有所衝擊。
          這裡不是觀的光菲律賓,這是當地的菲律賓,是他們最真實的樣貌(這邊還是菲律賓首都),要培養跨文化的素養,真的不能只有看見我們所謂的「文明」國家,我當然必須要承認,這裡與日本也和台灣有很大的不一樣,走在某些路上我真的也會心驚膽顫。只是實際走踏之後,也會發現並非如同網路上大家的所說的那樣,因此也多少放下心來。
            Dana跟我說明這附近不好叫車,所以請我委屈的搭乘三輪車,小小的車子,塞進了三個人,我的菲律賓幼兒園踏查,就從三輪車的引擎聲與陸上此起彼落的喇叭聲開始了。三間學校我就不一一介紹,直接從菲律賓的幼稚園系統開始分享起。
            在菲律賓,5歲~12歲是義務教育(K-12)5歲是kindergarten,4歲以下稱為preschool,kindergarten都會跟著小學附設在一起,有些國中或高中也會有,部分私校也有kindergarten。Preschool則幾乎全部都是私立學校。
            在菲律賓,因為公立學校數量不足,幼兒園會分成上午時段與下午時段,一個時段大約2或3小時(早期的台灣也是這樣)。有些學校甚至是四個時段,會從7點到9點、9點到12點、12點到15點、15點到18點。我去參訪的某間學校,有位老師跟我分享,她從家裡來要學校沒塞車的話一個多小時,而她是擔任早班的老師,需要06:45就位,「但馬尼拉這邊無時無刻都在塞車」,所以大約4點多就要起床準備,到中午12點下班。因為5歲孩子到校時間短暫,kindergarten的學生基本不會在學校內吃飯,除了一些特殊飲食體驗活動之外。當然,也不會在學校午睡。
            菲律賓的公校老師通常要輪兩個時段,一個班的人數大約是28~30位,一位老師,這代表一位老師實際上會有60位的學生。一般來說上班大約是8小時,但下班之後文書作業量非常的重,每天工作超過10小時大該是很正常的。

            Nancy是我第一間參訪的P. Bernardo Elementary School內的老師,當天她也陪我走了另外兩間學校。Nancy老師非常健談,跟我說了很多菲律賓公校幼稚園內的真實狀況。
            菲律賓公立幼兒園內的教室內是沒有冷氣,在這樣的天氣,只有依靠電風扇。教室內的空間並不是很大(有的甚至很小),大約只有台灣公幼的四分之三,甚至連小學也都是這樣,我也看到有6年級的30多位學生,就這樣擠在小小的空間,空間不大,我如果進去會明顯影響到活動空間,因此也難以進到教室仔細觀察。這天,Nancy因為下午時段沒有學生,所以我和他可以在教室內討論很多議題。藍色的塑膠桌椅並列,教室內沒有什麼豐富的教具與玩具,也許是因為只來這裡3小時,似乎也沒有必要?牆上掛滿著標準化的塗鴉紙張以及幾乎相同的作品。這裡沒有我印象中的團體討論,探索時間,但有著一些使用菲律賓語的簿本與作業,桌上陳列著不同粗細的蠟筆,Nancy說,孩子的抓握能力不一,所以有不同粗細的比可以使用。這邊少有積木,也沒有玩偶。
            教室內沒有太多的教具,同一間教室會有2-4輪的人會使用,是否有歸屬感很難說。在這邊,我和Nancy很少聊到作息、保育、課程或者其他我們習以為常的教育元素,比較多是他們生活的環境以及對整體教育概況的討論。
       Nancy老師告訴我,私立學校老師薪資較公立的低,但是教室多數會有冷氣,公立的則多數沒有冷氣。此外,公立的老師有很多限制,以出國來說,單純用自己的假要出國觀光,還需要提早兩個月提交申請出給主管審查,獲准同意才可以出去。Nancy也想來台灣看看,但她直覺就是困難重重。
            公校老師還有一點很辛苦,班級是幾乎沒有教材教具與設備費的。Nancy指著那邊的櫃子、玩具、書本等跟我說:「這些東西都是我花自己的錢幫孩子買的」(我知道台灣有些私幼老師也會這樣,有時候就連公幼老師自己都喜歡買一些教玩具給孩子,可以說是一種老師專屬的衝動)。Nacy跟我說著這一段辛苦的同時Dana也告訴我,在菲律賓,公校老師甚至連粉筆都要自己買,因此有一次菲律賓的工會發起了粉筆假期的活動,那天多數老師不使用粉筆,要抗議政府連這種經費都不肯撥補。

            縱使在這樣困窘的環境NANCY還是想要帶孩子們的遊戲,所以他班上的孩子都很喜歡kindergarten,上小學後也會常想要回來,甚至有孩子畢業之後連續三個月都哭著要回來找她。
            我思索著,每天也就這樣3小時,但幼兒教育卻仍然可以帶給孩子那種難以忘懷的依附關係。要離開前往另一間園所時,Nancy指著一名小男孩說,那是我的男朋友。我們不約而同笑了起來。我知道他對這些孩子的愛真的無可替代,雖然這份愛讓她必須要承受這樣不好的勞動條件(但或許對照其他人還算是不錯?)。
            Dana告訴我,這邊的孩子如果要穩定的生活通常只有兩種選擇,當老師或當軍人,他們很少會想要當工程師或者是其他的工作,也許那對他們來說太過遙遠,但不管哪一個,都很少有自由。在菲律賓,12歲畢業後雖然可以直接升國中,但很多的學生會選擇去工作,因為他們需要錢。我問說,國中學費貴嗎?DANA說免費,但是制服、學用品、書籍還有活動費等,都需要錢,很多孩子的家裡還是沒有這個能力,所以他們需要工作,但12歲不能工作,他們只能被非法雇用,市面上也有很多商家知道些孩子需要工作,多少也會找機會非法聘用他們。。
            菲律賓人天性熱情,為了我的到訪還做了花圈,據說這是他們接待外賓的一貫習俗,甚至還有一間學校,特別在有冷氣的圖書室,準備了當地的米粉與春卷招待我。參訪中間,前一間學校也派車送我們到下一間學校。Nancy說,我是第一位來參訪的外國人,她很高興有人來看看他們的學校跟孩子。
            在菲律賓,5歲的幼兒會需要被評量一份菲律賓官方自編的評量表,裡面有小學之前要具備的各項能力,包含算數、語文等等的。但評量結果只有通過與不通過,這些分數可以幫助小學老師知道這個孩子的基本表現。分數太低可能會有特殊需求。

            其中San Diego Elementary School校內也有特教班,他們也很大方的帶我進去看。最特別的是,特教班是有冷氣的,因為通常有冷氣的是會校長室跟職員辦公室。特教班也是分兩個時段上課,師生比大約是1:3~5,不過空間真的很小,比較像是療育室。
           這三間學校的校長都是女性,我好奇這邊的性別狀況,所以就順口問了Nancy,菲律賓人結婚需要變更姓氏嗎?Nancy說,法律上已經允許不用,但民間的文化壓力,仍然會讓女生要從夫姓。每換一間學校,我都會驚訝於我看到的街景,特別是當從主要幹道轉入巷子裡面時,可以感受到完全不同的社區氛圍,那或許是我未曾直接在台灣街道上感受到的貧窮的氛圍。
           其實看完這三間公立學校,我內心有種說不出的沉重感,我也不能否認身為台灣人我在菲律賓有一種文化的優越心態,只是我試著不要讓它蔓延,並反思著在這樣社會文化下,幼兒教育的價值與意義,教師的角色跟影響,以及這樣巨觀的社會政治,如何塑造了我眼前的菲律賓公立教育?「我感覺必須讓自己從一種優越感,感受到愧疚」,我的心中忽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樣的文化衝擊,也重新洗練我的幼兒教育哲學。必須說,如果我用自己台灣的幼兒教育意象來評斷這些課室,絕對不是一件合宜的事情。我試著問自己:

    • 如果是我,在沒有各種可以運用的資源處境之下,我會做什麼?
    • 面對多數孩子都是來自於我看到的街道的生活環境中,我能做什麼?
    • 當孩子一天就只來2-3個小時,能有怎樣的依附關係?
    • 該有怎樣的課程?
    • 一天要換2-4組的學生,在這樣的課室裡面,課程會怎麼進行?
    • 標準化的作品不好嗎?
    • 可以有課程嗎?還是能來這裡學習指認文字已經很重要了?
    • 孩子們平常在家會有學習嗎?
    • 如果家長對孩子未來毫無希望,教師也知道民生經濟就是有極大的限制,我會如何跟家長溝通?

           
            這一天我帶著這樣的疑問,回到了我的飯店。
            其實我在來到菲律賓之前,並不知道我的下榻的飯店,是位在一個被稱為BGC特區(Bonifacio Global City)的地方,這裡是全馬尼拉,或許是全菲律賓最安全、最繁華的地方。僅僅不到20分鐘的車程,看著如此繁華的街景,我的心中還停留在剛剛的課室裡面,這份差距對我內心產生的衝擊,我留在後面再討論。

    備註:
    Bonifacio Global City(BGC)的歷史始於美國殖民時期,最初是美軍的軍事基地「麥金萊堡」(Fort McKinley),後來在菲律賓獨立後更名為「博尼法西奧堡」(Fort Bonifacio)。到了1990年代,菲律賓政府透過公私營合作,將這塊前軍事用地開發成現代化的商業、金融和住宅區,並以菲律賓革命之父安德烈斯·博尼法西奧(Andrés Bonifacio)的名字命名,以紀念他的革命精神,成為今日的BGC。
  • 菖蒲學園的「率真」哲學:身心障礙者創作與生活的嶄新視野

            猶記第一次去參觀千葉縣的空與海身心障礙藝創作工坊,讓我對於身心障礙成人生活的想像有了徹底地翻轉,當時候就覺得,有一種不同於過去作為特殊教育專業養成當中的「生涯視野」,但我還沒辦法很準確描述出心理面的那種感受。
            後續因緣際會下,我閱讀了福森伸《ありのままがあるところ》(中譯:活出率真本來的你,就很好),讓我心中的那種不確定感,得到了更清晰的理解。
    所謂的率真,就是個人最舒適的樣子,能做著讓自己感受到舒適的事情,那樣真的就很好。可那種舒適,不全然只有正面的情緒經驗,也包含了生活當中會有的負面經驗,只是那種負面經驗,不會讓我們身陷黑暗的泥沼。帶著這一層的體悟,我在2025年夏天前往書中的菖蒲學園(しょうぶ学園)進行參訪,並有了一次的機會,當面與福森先生對話。

        菖蒲學園(しょうぶ学園)是一個複合型的身心障礙機構,包含了通勤與住宿制的就勞支援,也有學齡階段的身心障礙安親班。「しょうぶ学園」提供全面的支援服務,包括:生活介護–協助身心障礙者(以下簡稱園友)日常生活所需的支持;自立訓練–透過烹飪、家務實習等活動,幫助園友提升自理能力;就業支援–園友可在學園內的麵包工坊、咖啡廳、商店等場所工作,發掘自身的潛能。
        學園內沒有門,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入。沿著櫻花步道漫步,訪客可以隨意造訪咖啡廳、麵包店或畫廊,享受悠閒的時光。這樣的開放設計,讓學園成為社區的一部分
     
        在菖蒲學園,創作活動是園友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他們透過藝術與手工藝,表達自己的感性,向社會展示多樣性的價值。
        學園內設有「木」「布」「土」「和紙/繪畫造型」四個工房,園友可以選擇自己感興趣的領域進行創作。以布的工房來說,會以以刺繡、織布和絲網印刷創作出獨特的布料;在木的工房,園友們製作家具、小物和器皿,所有作品都充滿自然的溫暖;在土的工房,則學使用陶藝來創作各種「不一定是真的有用」的陶藝品;而在紙跟繪畫造型的部分,則利用造紙、顏料媒材等進行不同的表達性藝術作品。
            在這裡要特別分享的是,菖蒲的園友並不是真的在教導這些他們創作什麼東西,而僅僅「讓他們做著喜歡做的事情」。像是一名自閉症的園友,喜歡用陶土捏製星星,他的工作就是不斷的捏製陶土星星,但這些作品該有怎樣的用處,則是由職員們來思考。
        在菖蒲工房,職員們的工作大致可以分為兩類性。第一種是先設計,在製作之前就已經設計好作品,由園友和支持的職員們一起分攤工作完成作品。另一種是後設計,也就是不特別設計什麼東西,由職員們活用園友的造型物特徵再來設計商品,職員們必須要想辦法讓這些物品的特點可以發揮出來並且進行商品化。

            當時我一眼就看上了某件貓的衣服,只是這個貓的上下方向是反的。
    我一眼看上它就被吸引了。「為什麼是反的?
            但我立刻被自己的思考迴響。
    可為什麼不能是反的?從哪裡看才是正的?從哪裡看才是反的?
            短短幾秒鐘,就讓我轉了好幾圈,工作人員告訴我,這隻貓是作者創作的虛擬人物,至於為何頭朝下「就是朝下,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喔!」。
            我由衷地為自己的想法笑了出來,誰說創作一定需要理由?我想起了先前參觀過的日本理化學工廠社長的理念「創作就是單純為了表達自己的感受」。看著這隻貓,我彷彿能感受到創作者的愉悅,於是我就買下了這件衣服。
            買下之後,工作人員拿了一張牛皮紙袋,還有一條綁了很多布的提繩,現場就做成了一個美麗的紙袋,幫我把衣服放進去。這些紙袋與布條,也都是在菖浦學園的園友的作品,連包裝資料的小袋子也是。看著這些東西,我腦中閃出了他們在反覆蓋章跟綁布的畫面,真的感受到滿滿的生命力,這些作品不是為了創作而創作,僅僅是為了自己。

             這種後設計的概念就是翻轉了我對於身障者的職業視野的關鍵。過去我們總糾結於先設計,然後訓練以達到設計的目標。但許多接受訓練的身障者本身,可能會在這個過程當中發現自己達不到原先的目標,訓練者也可能因此受挫,甚至需要百分百的協助,最後都是由周圍的人來幫他們完成。
            先設計與訓練的概念並不是不好,只是真的有種侷限。要化解這種侷限,「後設計」就是一種好的方式。
            「不要思考太多,就讓身障者創作自己覺得舒適的作品」,這樣的作品就有一種率真,至於這個作品該如何產生出經濟價值,就由我們來思考。生活中所謂的意義,也都是後來才能賦予的,更何況,「不表達意義」也是一種生活的方式。所以,後設計一方面能讓創作者做著自己舒適的事情,表達那份率真,也讓我們周圍支持的人,可以有另一層面的合作方式,而不會不斷受挫在所謂的能力不足的泥沼當中。
            但,像這樣前衛的思想,真的所有員工都可以接受嗎?不以職業訓練為目標,就這樣一直做著自己想要的事情可以嗎?福森先生告訴我,有那麼多人,也不是每個職員都認同他的理念,也有只想單純做好照護與訓練工作的人,「初期我會希望他們配合我,但後來發現,這樣就違反了我自己想要經營的那種率真的理念,我也應該尊重個職員的想法」。所以,福森先生不會強迫所有的員工地一起與這邊的身心障礙者進行做或產品設計。

            「我們總以為工作必須有目的,但園友們的很多行為看似無目的,卻充滿了他們的生命力。」福森先生提到,有些人會把木頭雕刻成木屑,有些人會挖出比自己身高還深的洞。這些行為,或許無法用我們的標準定義為“工作”,但它們無疑是真實的、自由的表達。
           關於這種表達的感受,當天接待我們的副理事長(也是福森先生的兒子,他自己是藝術家)是這樣告訴我的:
            「藝術家很容易會為了創作而創作,一旦陷入這種狀態,藝術家很容易會停滯但這群人們口中所謂的障礙者,讓我由衷感到佩服。甚至會讓自己思考到:像我們這樣所謂的正常人,常常受限於世俗的眼光,沒辦法真誠的表達自己的感受但是他們不會,他們就是如此單純與率真,不在乎他人眼光。從這方面來看的話,到底誰才是障礙者呢?因為他們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我是打從心底尊敬他們的」
            福森先生跟我提到,學園的前理事長(也是他的父親)曾說過一句話:「50分は満点だからね。」這句話的意思是,做到一半就已經足夠了。年輕時的福森先生對此不以為然,但隨著年歲漸長,他開始理解其中的智慧。
            「我們總是以最高分作為標準,但事實上,最佳成績只是偶然的奇蹟。」福森先生笑著說,他曾遇到一位高爾夫球手,因為未能打破自己的最佳紀錄而悔恨不已。這種對完美的追求,反映了我們對“ありのまま”(原本的樣子率真)的抗拒——我們不願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總是想要更高、更好。
            然而,園友們卻教會了他另一種可能性。他們的創作過程往往不追求結果,而是專注於當下的每一個瞬間。這種無目的的專注,讓作品充滿了自然的美感,也讓人重新思考「過程」的意義。
            福森先生坦言,尊重他人的“わからない”(未知或不明白)是一件困難的事,但這正是接受“ありのまま”(率真)的關鍵。他提到,職員有時會試圖分析利用者的創作動機,卻忽略了「わからない」本身的自然性。「如果我們能對‘わからない’拍手叫好,那就更好了。」福森先生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幽默,但更多的是對人性的包容。他認為,尊重他人的未知,也是在尊重自己內心的矛盾與不完美。我知道這種感受,那是一種只要存在就值得尊重的包容情懷
            這種包容,延伸到了學園的環境設計。設施內部多使用曲線建築,讓人無法一眼看穿建築的全貌。這種設計既給予了隱私,也激發了探索的好奇心。「わからない的空間,反而讓人想要探險,期待未知的可能性。」
            「菖蒲學園」是一個特殊的地方。在這裡,園友們可以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無需迎合社會的期待。他們的作品,與其說是藝術的表達,我認為更像是生命力的展現。福森先生提到,學園的目標並非讓利用者融入社會,而是讓學園本身成為一個社會。
             而對於“ありのまま”(率真),福森先生也有自己的反思。他承認自己仍然受成長與目的驅動,難以完全接受真實的自己。但他也明白,正是這種矛盾,構成了人性的複雜與美麗。
            「50分是滿分,接受不完美的自己,或許就是『率真』的第一步。」福森先生的話語,讓我想起當天看到一位園友,他就是想在在一個空間,把自己縫紉的布與線全部擺出來,那裏是他的聖域,他喜歡在那裡,就算一天只縫兩條布也好,在那邊,他不追求完美,而是接受自己在每個瞬間的樣子。那樣的一個場域,職員們後來也想盡辦法把這個場域移駕到美術館,讓別人感受到這樣的自由張力。
            不僅是各種的手工藝,福森先生也用這樣的理念,創立了音樂性的活動團體,讓園友們盡情地享受音樂而不用在乎什麼演出,至於該如何把這場如此自由的音樂饗宴,呈現到其他人面前面呈演出,則是職員們的挑戰。
             在菖蒲學園,我看到了“率真”的可能性,也看到了人性中矛盾與美麗的共存。談話的最後,我很直覺地問了福森先生:「經營這樣的機構,最重要的精神是什麼呢?」
            他語重心長地說:「溫柔吧!溫柔是最重要的精神」。我細細品味什麼是「溫柔」,從他們對待每一個園友的作品、生活,我都能直接感受到那種「溫柔」。
        溫柔是什麼呢?我也好想要尋求自己在特殊教育路上的那種溫柔感啊!
     
        菖蒲學園,這片土地上的每一針、每一刀、每一個聲音,都在訴說著關於自由與率真的故事。

  • 日本企業文化中的勞動之愛–日本理化学工業株式会社

    目錄

            「日本理化学工業株式会社」(日本理化學工廠)是一間日本最知名的粉筆(チョーク)工廠,旗下的員工有百分之六十到七十是智能障礙者。日本理化學工業株式会社自昭和12年(1937年)創立以來,已有87年的悠久歷史。該公司秉持「所有世代共享繪畫文化」的願景,致力於通過創新產品如「キットパス」(Kitpas)來重新喚醒人們繪畫的純粹樂趣。2024年,公司推出的「キットパスバイアーティスト エクル」(Kitpas by Artist Écru,大概是為藝術而存在的環保產品的意思) 榮獲日本文具大獎中的SDGs優秀獎及唯一的大獎,展現了其在文化創造與社會責任上的卓越成就,該公司並推動「ウィンドウアート」(Windows Art)概念,將玻璃面轉化為創意畫布,促進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與交流。該公司的社長是大山隆久。
            Kitpas大概可以理解為這間公司的二代粉筆,但大山社長說那不是粉筆(チョーク),就是Kitpas。社長強調,公司秉持初心,致力於推動「キットパス」成為全球品牌,並以產品重新喚醒人們繪畫的純粹樂趣,突破「上手・下手」(擅長、不擅長)的框架,希望透過玻璃面作為創意畫布,改變景色與氛圍,讓繪畫成為連結人心的橋樑。大山社長也強調全體員工共享目標、互相尊重,並以「關心與愛情」為基礎,實現每位員工的工作幸福。
            半年前我著手洽談參訪事宜,在今年暑假前往實地進行交流。畢竟是工廠,鄰近是沒有大眾交通運輸工具的,我們一行人是到附近的車站,再搭計程車過去。接待人員引領我們到會議室,先由社長進行簡單的介紹與說明,然後才帶領我們實際走訪工廠內的生產線,看看智能障礙者工作的樣貌。廠區不算是非常的大,但我們參訪的應該也只是一小部分,畢竟要撐起日本四分之三的粉筆市場,這裡是需要有相當大的產能。有機會到日本參訪的話,多數的人都會對於他們接待外賓的禮儀感到印象深刻,我們一行人來到廠區,也可以感受到智能障礙工作者那種待客的禮儀之情。
            大山社長自家人手中接過這個工廠之前,也對於粉筆業務不是太熟悉,他本人並沒有什麼特別偉大的理由跟故事來招收智能障礙者,只是以前有一段時間,社區內有人向他們公司詢問能不能雇用這些智能障礙者,才開啟他雇用心智障礙者的契機。
    工廠工作的調整系統
           工廠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調整,以這項粉筆的工作來說,公司有三個比較典型的方式,可以幫助智能障礙者有產能。
    不用文字也能理解的標示
            部分員工不擅長文字或數字,可能導致工作時出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公司採用「顏色區分」的方式輔助作業,例如紅色桶子的材料搭配紅色砝碼,藍色桶子的材料搭配藍色砝碼。透過這種方法,即使員工不懂數字,也能準確完成材料的稱量工作,提升工作效率並增加員工的達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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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懂刻度也能使用工具

            量具(如游標卡尺)的使用需要一定的理解力,對部分員工來說較為困難。公司設計了一種簡單易用的「規格確認工具」,只需將粉筆放入工具溝槽中即可檢測:太彎曲或太粗的粉筆無法放入溝槽,太細的粉筆則會掉入溝槽底部。這種工具讓所有員工(無論是否有障礙)都能一次完成檢測,簡化操作並提升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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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升檢品精度的提示系統

            在檢品過程中,部分產品的判別難度較高,可能導致不良品混入商品中。公司設計了「▲」標記箱,將難以判別的粉筆放入其中,由現場負責人(健全者)進一步判斷。透過此方式,既能避免良品被浪費,又能確保不良品不會混入商品,成功提升檢品精度。
        但實際上並不只有這三項,在工廠管理中,還能發現很多以員工理解力為基礎的巧思,透過多樣化的設計與調整,讓每位員工都能充分發揮能力並感受到工作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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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為了適應知智能障礙員工的需求,公司也採用了砂時計計時(沙漏)檢查棒檢測斜面工作台包裝等簡易工具,簡化了複雜的操作流程。此外,像是工具輪廓標示資材顏色分類以及紙箱膠帶指引線的設計,更讓工作環境一目了然,減少錯誤並提升效率(在特教系統裡面稱為結構化)。
            公司也相當重視員工的健康與團隊合作,例如每日的體操活動用以確認員工的身體狀況,設置體溫計防止疾病傳播,以及透過反省會與年度目標激勵員工進步。這些做法有效提升了員工的生產效率,也讓員工在工作中找到成就感,展現了社長對員工包容性。

    看不見「愛心」的日本傳統企業精神

            大山社長是一位具有傳統日本企業家精神的人,所謂傳統日本企業家精神的意思是,保有終生雇用的經營概念,但這個終生僱用所包含的對象,不只是所謂的普通人,而是包含所有的工作者
            大山社長並沒有特別強調自己是什麼有愛心的人,他認為自己就是一名商人,要工作賺錢,但是員工就如同自己的家人,要好好照顧才行。所以,他沒有在做什麼職務再設計與調整,他強調,身為企業經營,唯一要的就是能趕出訂單,其他都不需要。因此,當我們問到他們有沒有進行什麼個案管理計畫,他說沒有那種東西,他唯一要想的,就是如何讓社員們可以把產品生產出來
           大山社長看中他們的耐久性與過度專注,能給產品帶來一定的產能,所以進用他們。但做為經營者,如何引導員工持續能工作有產能就是非常重要的課題。大山社長告訴我們,他從過去前輩的身上傳承了很重要的精神「如果你遇到了員工學不會,那就是教的人有問題」因為這一句話,所以每次員工們遇到無法完成工作的狀態,他就會絞盡腦汁,思考如何調整,怎麼改善。「當工作無法如期完成,當我們教給他的東西他忘記了,我們要去思考是哪裡出了問題,是哪邊可以改善得更好,讓更多人可以來完成這個工作。
            工廠內使用特定規格的木盒,讓員工可以快速判斷粉筆的粗細長短來進行抽樣淘汰,他們透過視覺化的線索讓員工不需要記太多的數字與劑量,就能進行原料的調配。「失敗了就重來,失敗了就重想,失敗了就一直嘗試,直到他們可以順利進入整個生產系統當中」。不要去想什麼計畫,不要去寫什麼職務再設計,這些東西,進入了商業系統當中,都可能會讓生產的速度慢了下來。
            我省思的是,我們常常花費很多時間在規劃或者是檢討各種社會福祉的計畫、教學與目標等,就社福場域來看,這樣的資料與過程有其法治的需求,可是這些東西一旦進到商業的場域當中,可以說很容易就成為絆腳石,在商業的場域內,需要的是能立刻讓員工成為戰力的方法

    勞動之愛

            而我說看不見愛心,指的是在這裡,看不見「因為基於憐憫或者是社會福祉的概念來進用身心障礙者」。大山社長說:「我不是因為他們是身心障礙者才雇用,而是因為我有需要他們的能力我才雇用」。社長為什麼需要他們的能力?這些中重度智能障礙者的固著性可能是重要的因素,一旦對於想做的事情投入,他們就不太容易中斷,中重度障礙者這一點被視為缺陷的特質,反而在這種傳統、需要反覆操作的工廠當中,成為一項獨特的優勢。因為比起正常人可以對這樣(一般人認為)枯燥的工作投入夠多的專注力,也不太容易抱怨,對自己有工作又感到非常珍惜,意外的可以在這樣的領域當中待得長久
             這對我來說是衝擊的,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有些產業也會「需要」身心障礙工作者的能力。所以這裡沒有愛心,有的只是一般市場上被需要的處境。但更精準地說,我認為這裡並不是基於對「身心障礙生命缺陷的愛」,這裡有的是對於公司與員工的「勞動之愛」
            大山社長作為一個商人,本就以追求利益為最大的目的,但說實話,看過一次之後我知道這些簡單的工作,其實機器都可以取代,但社長沒有選擇讓工廠全面自動化,而是持續任用原本的員工,才能讓他們可以有工作的機會。
            選擇不追求自動化,就需要面臨一些經營上的困境。公司必須要營運,所以大山社長開發出了新產品。讓其具有市長的獨佔力,才有機會讓公司生存下去。不是粉筆的粉筆Kitpas,就此誕生。這個粉筆可以畫在任何的材質上面,只要用水就擦掉。產品開發的核心理念,就是希望所有人可以隨時隨地享受繪畫的樂趣。社長說「你不需要學什麼畫畫的技巧,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情感表達出來,與大家一起同樂」。日語裡的塗鴉是「落書き」,大山社長取其諧音,希望Kitpas,能讓大家「楽書き」,意思是快樂地塗鴉。

    用經營的心態與員工一起努力

            公司內部有實習的制度,有意願進來的人可以先參與實習,每一次大約兩周,至少又有過三次的實習經驗,才能讓應徵者確認自己有沒有想要進到這個公司工作,也才能讓公司思考這個員工未來適不適合這份工作。(差不多是台灣民間試用期的概念)。實習制度是我認為在日本的身心障礙就業文化當中很重要的一個精神。不論是一般公司或者是身障機構,他們都很重視實習,因為整個社會對於找工作這件事情一直都是整體的價值觀,所以在職業探究方面會比台灣來得早。我甚至也聽過國中就開始接觸一些工作的體驗,為了能夠在高中畢業後尋找適合的工作場域。
            當然,這裡並不是什麼社福機構,要來這裡工作的人,本來就必須要有一定的能力基礎,我們不要誤以為這裡是什麼能讓各種障礙程度人都能就業的工廠。我想分享的,是社長那種勞動之愛,是一種視員工為夥伴、為共同合作人,所以在經營商業的過程當中,還希望能讓所有的員工都在這個產業當中打拼。「我不會主動說要資遣員工,除非他自己決定不做了」,大山社長的心思,展現了典型的日本傳統企業照顧員工的精神。我不確定這是不是現代世界的主流,但我相信這種價值觀,是我會喜歡的價值之一。
            職場上也會有人際關係的問題,我們也好奇身障者會不會偷懶,但大山社長說,做習慣了就沒這問題,這裡有班長制度,能力好的員工可以自願擔任適時地督導與幫助他人,但也有人沒有想要擔任管理階級,那就尊重他們。員工的薪資是最低工資開始領取,會隨著年資增加,也會加上一些加給跟領導職務等,所以認真工作願意挑戰的人,也會有著不錯的待遇。
            當然,面對各種使用習慣的改變,粉筆市場可以說越來越小眾,這也是大山社長所擔心的,縱使他的產品在日本有接近75%的市占率。對於其他四分之一的粉筆工廠,我們問社長,會擔心其他對手的超越嗎?想不到社長跟我們說:「競爭對手?我沒有把他們當作競爭對手,大家都是仲間(夥伴)。我們要一起努力讓粉筆市場擴大,才有更多的機會。所以他們做他們做得到的,而我就是專注於我做得到的。」社長的觀念,又再次凸顯了我們自己奇怪的格局。

            其實在當前以效率跟實力至上的社會當中,確實很難確認這類型的公司還可以存活多久,但正是因為這樣的堅持,日本理化学工業株式会社不僅僅是一個生產粉筆的地方,更是一個彰顯人性與勞動價值的場域。大山社長的經營哲學或許並非每個人都能完全認同,但他以實際行動詮釋了什麼是「勞動之愛」—–一種不僅關注生產力,更尊重每一位員工作為個體的價值這種精神讓我思考,在追求效率與利潤的同時,是否也能留存一些對人性的關懷?或許,這正是Kitpas在全球化競爭中能夠獨樹一幟的重要原因。
  • 再訪日本向陽保育園之省思:保育如何為幼兒鋪展生命地圖?

            身為首次來到日本栃木県向陽保育園(陽だまり保育園)的外國參訪人,我們備感榮幸。我曾經寫過關於這間園所的經營理念,不過這次的深入探索,啟發我更多對於幼兒教育的思考。
     
         一入園,我們看到了老師引導幼兒們進行相撲遊戲,老師與孩子都是用上戰場的心情來面對這個活動。而吸引我們目光的,還有穿在每個人身上那件藍染衣服。這衣服不單純只有染色,而是從一開始的藍染植物大菁開始種植起,等植物成熟後,製成染料,接著進行綑綁,染色等程序。最終成為了每個孩子身上那間獨一無二花紋的藍染服。每位幼兒身上穿的,不是只有藍染服,更有自己親手打造的驕傲。

        本田園長安排我們可以跟隨不同年齡的班級自由觀察。在這邊是採用分齡分班,一個年段一個班級。
     
         0歲的孩子主要待在室內空間,和老師玩些基本的遊戲,讓他們感受生命的喜悅。另外1歲多的的孩子則在圍起來的戶外空間玩水,他們喜歡拍打著水花,感受皮膚與水的張力,完全不在意我們覺得很冷的天氣。配合著孩子的動作,老師會增加水量或者是嘗試不同的玩水方式。換穿衣服的時候,如果自己可以動手,老師也不會主動幫忙,就算花上很久時間,也沒看到孩子要放棄的意思,最終還是自己穿好尿布或衣褲。
     
         2歲孩子在當天早上5度左右的天氣,於室外散步了將近2個小時。他們穿過森林,優閒地躺在落葉堆當中,想要向左走或向右走都沒有問題,就算前方是雜草叢生的地段,老師也會幫他們披荊斬棘,把雜草樹枝去除到他們可以通過的程度。2歲的孩子們,跟著大自然的指引,這邊逛逛、那邊晃晃、上面跳跳、下面躺躺。從他們的眼神可以看見對環境充滿好奇,從動作可以感受到他們心中的熱情。盡情地玩耍、抱持著擔心又有點害怕的情緒,在老師的陪伴下,勇往直前。
     
         竹馬與跳繩是我們當天看到的戶外遊戲之一,這裡有不同的竹馬高度,有的甚至比一位幼兒還要高,但卻看到不少孩子願意挑戰,也走得很好。跳繩也幾乎是每個中大班的孩子都會玩的遊戲,有趣的是,我看到他們會在腰間綁上著跳繩,以為是特定的服飾,一問之下才知道,這是孩子們自己的想法,因為只要綁在身上,不論走路、跑步或者是心情爽與不爽的時候,可以隨時想跳就跳!




       除了這類型的戶外活動,教室內也有摺紙組與縫紉組。在日本的鄉下,不少保育園仍留有正坐(跪坐)的傳統習慣,孩子們很習慣採用正坐的姿勢吃飯、從事靜態活動。傳統日式建築的走廊,成為中大班孩子打陀螺的好地方,一群人圍在一起互相比拚,這種氣勢可不輸給剛剛的相撲遊戲。
     
         諾大的廣場與和煦的陽光交錯,就算氣溫寒冷,但也擋不住孩子在外探索的心情。一些3歲的孩子就這樣自由的在中玩沙、玩土、玩風、撿石子、丟木柴,攀爬山坡、挑戰戶外遊具。另外有些孩子則在山腰的室內空間,以優雅地身軀,和老師一起探索音樂律動,他們跳舞、他們哼歌,歌頌著這個時節的美好。室內的遊戲也不只如此,老師還帶領著孩子們玩跳馬背等這種需要合作與互動的肢體遊戲,讓不想在外面卻仍希望進行活動的孩子可以又充分的遊樂時光。
     
        才剛轉到門外,卻聽到遠處傳來吹笛聲,老師吹奏著橫笛,讓班上的幼兒進行竹馬打仗的遊戲,只見孩子們先跟著笛聲左右跳動,徐徐地進入戰場後,分為男女兩隊,聽到號角響起,即刻登入了異世界化身為騎馬戰士,盡力守護自己的城池,有人跌倒了,有人被撞歪了。但是戰士不能害怕,隨著笛聲,馬上回到自己的位置。一陣慌亂以後,只聽聞老師再次吹奏笛聲,孩子們就這樣跟在老師的後面,一跳、一走地展現自己最帥氣的姿勢。我們彷彿看到童話故事當中的吹笛人,從書本當中走了出來,帶著孩子們又往那樹林的深處前進了。



            午餐時間將至,孩子們自動地開始張羅要和我們一起用餐的桌椅餐盤,幾個人一起合力搬運桌椅,熟練地把瓷製的餐具擺放好,園長請我們自便,也就挑自己喜歡的位置坐下,和孩子們一起用餐。用餐時間不是全部的人一起集合開吃,想吃的人才過來,想玩的就在外面繼續,但約莫10分鐘左右,幾乎所有人都想來吃飯了。想吃多少自己裝,餐具的拿取與收拾也都是自己來,年紀大一點的人,會搬出小桌子,逕自到走廊上,面向門外,一邊欣賞美景,一邊享用美食。
     
            陽光如同配料一般,灑落在米飯、味增湯、魚肉還有涼拌小菜之上。日本人用餐,向來喜歡分開裝,我看到大孩子的碗盤怎麼每個都不一樣,原來這些也都是孩子們親自手工製作,僅此一個,別無製品,所以老師說孩子們都會格外小心,避免打破自己獨一無二的餐具。手工捏製的餐具,就像這群孩子的個性一樣,別具特色。在這裡吃飯,一定是邊聊天,小孩聽到台灣的語言覺得很新奇,就算語言不通,他們還是會對著我們一直聊天,然後就玩在一起了。
     
            用完餐之後,大夥為了歡迎我們,特別一起合唱了幾首歌,包含了園歌、生活規約歌、友情之歌等。歌曲裡面放入了很多成人想要傳遞的重要價值,園長說,因為每天唱,孩子們生活有需要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地想起來這些內容。老師彈奏著歌曲,孩子們盡情哼唱,這畫面真是溫馨不已,這不是表演,也不是考試,單純為了展現自己最有精神的一面給來自台灣的我們看,而他們的努力毫無問地打動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心。
     
            當孩子們準備舖床睡覺時,我們看到了令人注目的手工聯絡本,聯絡本的內容打破我們的想像,主筆的人是家長,記錄了這孩子從昨晚到今天發生的事情,還有孩子想要說的事。老師則利用中午的時間,一一回覆。
     
            寧靜的午休時光,在園內的遊戲區中,還是可以看見附近居民的家長,帶著孩子來這個樂園遊戲,向陽保育園歡迎社區的家庭可以隨時與孩子一起來這邊玩,山坡上的小屋,彷彿是社區孩子的秘密基地,一入門就帶著媽媽直衝那裏。
     
            參訪的時間從上午9點半一直到接近下午2點,我們很深入體驗了日本的幼兒學習環境。當然這不是我第一次來,但實際深入場域後,卻真的翻轉了我對域幼兒教育的更多觀念。


      保育不是被動的生活照顧
            教育與保育的關係向來備受討論,社會上多少會重教育輕保育,只是在我的經驗中,向來認為保育就是教育的基礎,而我覺得台灣的幼教環境「太急於進行教育」,而忽略了保育的重要性。
            保育當然是一種以生活照顧為主的工作,只是多數人或許或只著重在吃、喝、拉、撒、睡這類型的生理需求。但其實在向陽保育園,我卻很少看到老師協助孩子們的生活各種事宜,這與傳統的保育印象有著不少的出入。
            我在這裡改變了我對保育的觀念,保育並非單單協助孩子吃喝拉撒睡,是激發孩子想要自己照顧自己的重要過程。是的,保育不是單純被動地「照顧孩子」,而是要讓孩子「想要照顧自己」。而這中間最重要的關鍵就是:「滿足孩子想要探索玩樂的心情」。
            所以,在這邊我看到從一歲起,就在安全的空間內開始探索金木水火土;可以穩定向前邁進的兩歲,逐漸邁向森林,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中午斷電睡著;三歲有了更多的能力,攀爬、翻跳、衝刺等都努力嘗試;四到五歲則有更多的挑戰。
            向陽的老師們不會一直提醒孩子喝水、如廁,也不會主動幫他們穿衣服,當探索的心情一旦被滿足,這些技能就會慢慢地跟上,因為孩子希望能往更多更有趣的地方去挑戰,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老師會告訴他們照顧自己的重要性。我憶起了我當時在長崎福田保育園蹲點時,園內的經營理念出現了「共育」這個詞,望文生義,當然是家長與教師一起養育,但當時園長告訴我,不是只有家長,還包含了社區,更重要的是孩子也必須學會照顧自己,這才是共育的精神。
            我在向陽看見了這個共育精神的實踐,當孩子想要探索的需求被滿足,他會想要更往前、更努力,在這樣的情境之下,就會體認到自己照顧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成人可以在他很需要我們協助時提供協助,但如果總是幫孩子打理這些生活自理的事情,他們是沒辦法感受到「把自己照顧好」的那種滿足感。可能是大人都太習以為常,但我相信稍微思考一下,我們應該都不難理解能自己照顧自己的那種自信與成就感。盡情地玩、盡情地奔跑,累了就休息、渴就喝、餓了就吃,睏了就睡,把自己照顧好之後,下一趟的探險之旅,才更顯得珍貴並充滿更多的能量。
            保育不能只停留在照顧吃喝拉撒睡,保育的精神在讓幼兒體察到「自我照顧」的重要性,進而能與成人一起達到「共育」的目標。
     
    不僅是老師,更像是玩伴
            在這樣的基礎上,老師的角色其實不完全是老師,有一部分更像是玩伴。我們看見老師會引導幼兒挑戰新的事物,帶幼兒玩遊戲的時候,絕對比幼兒還投入,觀察向陽老師們與孩子的互動,可以感受到老師們是非常投入與享受跟孩子互動的時光,但又不只是享受,他們無時無刻都在思考,怎麼樣讓孩子玩得更有趣、更豐富更具挑戰性。當然,當孩子有問題、有挫折感到灰心的時候,他們要切換成老師的角色,提供討論、建議並給予支持,無論是竹馬遊戲還是其他活動,他們都巧妙地將學習與挑戰融入其中,讓孩子在遊戲中逐步突破自我,透過提問與討論引導孩子自己找到解決方法,而不是直接給出答案。他們的專業與熱情在這些互動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同為幼教人,我們能感受到,這需要園內的全力支持才能讓老師可以心無旁鶩地陪伴孩子。看著他們的互動,當時我心裡總會反省到:我上一次跟孩子玩到這麼瘋狂有趣,是什麼時候呢?
            每當有人懷疑幼兒園在學些什麼東西,幼教圈的人都會不假思縮地回應:「幼兒就是『玩』啊!從玩的過程當中自然去學習!」而這句不假思索的話語,其實就是反映了「滿足幼兒原發性想要探索的情緒」的重要性。
            說來有點遺憾,但台灣公立幼兒園內的環境(也許私立幼兒園也是?),老師似乎很難跟孩子發展出這樣的關係,連每天要單獨跟孩子說上話恐怕都有困難,更何況可以心無罣礙地陪孩子遊戲?這當中固然有些行政文化,但我猜想也會和我們對老師的工作的想像有關係。
      
            我之所以覺得台灣幼教環境太過急於進行教育,理由之一是我們有太多的「教學目標」,我們似乎把教學視為教師的主要工作,教學當然是,但我們忽略了:優先滿足孩子想要探索的需求,優先讓他們體認並學會自我照顧的意義與技能,這些都是在進行教學之前更重要的事情。說穿了這不是什麼大道理,比起教師的教學,孩子想要學習的心理狀態是更為珍貴、重要而且有意義的,而要進到這種想要學習的狀態,唯一要做的就是認真回應「生為兒童最初的那種想主動探索的原發性需求」,當這樣的需求真的被滿足了,教育的介入才會顯得有意義,帶領孩子探索更深入的知識領域。
     
        「滿足孩子探索的需求,他們自然就會想要照顧好自己,這才是高品質的積極性保育」
     
                                    你呢?上次盡情地跟孩子遊戲是什麼時候呢?

  • 日本身障機構空與海參訪紀錄:在藝術中工作,在勞動中生活,探詢自我詩意

             我在日本交換留學期間也參訪過一些日本的庇護工場,但類似像空與海這樣位在郊區的大型機構,則是第一次。

            從事特教工作以來,我對於身心障礙的生涯與就業就很關心,也很常帶家長前往各種的庇護工場、小作所或者是日托機構等參訪,包含印刷廠、麵包、餐飲、洗車、園藝、清潔等各種類型我都參訪過。

            培養可以工作的技能,一直是我認為特殊兒童從學校脫離之後進入就業職場最重要的關鍵。當然這個想法我到現在仍然沒有改變。只是在抱持這個想法檢視身心障礙就業議題的時候,會遇到一個瓶頸:「如果經過長時間的訓練一直都沒能有工作能力怎麼辦?」而這次的參訪,讓我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空と海社会福祉法人地蔵会」(以下簡稱空與海)一開始是從事紙業,機構負責人奧野先生是第二代,創辦人是他的父親。當天造訪時,他正在紙工坊內,創作新的藝術紙。

            空與海是一個複合型的身心障礙機構,用台灣語言來解釋的話,他大概是包含了庇護工場、小作所日照中心還有團體家屋。身障員工工作的場域和類型大致有藝術紙型創作、縫紉織布、餐廳、木雕、繪畫等。

            是的,你沒看錯,很多是我們認為多數身障者不太能從事的領域內涵—藝術創作類。
            員工們每天上班之前,必須要在場地內的森林進行一個小時以上的散步,目的在於不要讓自己的體能退化太快。在這裡的森林裡,還可以感受到各種動物的生命感,像是土撥鼠、鳥類、松鼠等。

    ​        橫山先生是名自閉症,但對於空間繪畫有相當的天賦,所以可以提供臨摹的服務,只要你願意付錢,他會花上2小時畫一幅你的臨摹像。清水先生更厲害,可以把商品的盒子的外觀使用水彩或其他繪圖工具,做到接近百分百的還原、放大或縮小,這些商品也被當做藝術品在販賣。

            讓我驚訝的是,看到唐氏症還有一些身心障礙者拿著針線在進行縫紉、織布,這些精細動作都是我不曾想過他們可以從事的領域。廠房內的布料,也來自於社區的回收商品,奧野先生把它進行清潔裁切後,讓員工們可以藝術創作,像是衣服、桌巾、圍巾、人偶還有不知道怎麼定義的東西,這些東西也逗趣地被包裝成扭蛋可以購買。我們順手買了圍巾,岡本女士是這個圍巾的作者,她看見自己的商品被外國人賞識,顯然非常開心。

       
    ​     除了紡織拼布外,空與海有另一區木製品工廠。在前往工廠的路上,我看到一名員工蹲在路旁,我好奇的問:「她是在這邊休息嗎?」奧野先生告訴我:「竹內女士是在工作,在這邊,每個員工都可以選擇自己舒適的地方,做他喜歡的事情」。竹內很仔細地蹲著在打磨木碗,她毫無雜念地用砂紙,把木碗打磨到發亮,一個接著一個。

           木工廠內,可以看到員工創作著自己想做的事情,在這邊沒有一定要做什麼作品,只要做你可以做的就好了。本田先生很擅長使用木頭切割成人形,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製作不同的木頭人偶。奧野先生跟我們分享,前陣子鄰近的森林大火,機構就把這些原本要被丟棄的木頭帶回,進行碳化防護後,就讓員工裁切,成為極具特色的相框或商品。我們還發現了石井先生,就只是在本田先生的旁邊前後搖晃,奧野先生告訴我們:「他的工作就是幫朋友加油」。
     
        對,幫朋友加油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工作。

    ​        空與海有一個也是由身障員工組成的餐廳,參訪的這天我們在這裡用餐,餐庭提供好吃的義大利麵與披薩。餐廳裡的披薩,使用的是當地多到讓農民有點困擾的梨木來燒製,奧野先生把它們運來廠內,適當裁切之後變成木柴,劈柴有點危險,所以是由職員們協助。餐廳內的杯子、盤子也是由這裏的員工製作的,所以每一個都充滿了特色,不只是餐具,連同窗邊的飾品、布品等,也都是員工們創作的。

        事先預約的餐廳,充滿著員工們工作的溫馨感,在裡面用餐看盡他們努力為我們上菜的時候,真的可以感受的專屬的喜悅氣氛。雖然是冬天,但伴隨著溫暖的陽光,感受著他們工作的喜悅,格外地愜意。
        
         員工在這做著喜歡工作,如果只能打磨,那就打磨,如果只會把毛線搓成一團,那就搓成一團。喜歡做木頭人偶,那就每天做木頭人偶。有能力的人,可以學習進一步的造紙、木椅、雕刻、圍巾、衣服、陶土、首飾,也有染布、種植等各種活動。在這裡,我感受不到那種過往那種身障工作場域的哀傷與可憐的氣氛,取而代之的,是每一位身障員工對「在此生活的幸福感」。

     
    ​       空與海的場址在郊區,周圍沒有什麼商店,只有滿滿的自然風景。這邊還有一棟非常特別的建築物,是奧野先生從丹麥的建築概念延伸出來的綠建築,不使用空調而能達到冬暖夏涼的效果。
    團體家屋是一個讓身障者有獨立居住的空間,但隨時都可以觸及生活資源的理念實踐。這裡的木造房子,也都是讓工場內的員工,一點一滴慢慢地打造出來,非常有質感。

           
            我們時常會因為出於愛心,購買身心障礙的商品。這沒有什麼不對,只是在空與海,讓我看見了另一種可能,這種可能不是那種「努力百分百,突破生命的光芒」。

         奧野先生的專業是設計,空與海把各種藝術的設計元素融入每一個員工的產品中。這邊沒有什麼標準作業流程,而是他們能做什麼,就讓他們做什麼,出來的成品,再由團隊置入不同的元素,打造出藝術經濟價值。讓購買者不單只是因為這是身障者的作品而購買,而可以看見商品背後的生命力與藝術感,奧野先生說,他們也會承接企業的訂單,因為在這邊的商品,採用了很多永續經營的概念,像是回收的商品、老物再製等
     
        身心障礙就業的領域當中,有一個概念稱為職務再設計,職務再設計指的是重新規劃工作流程、重新設計工作環境、提供科技輔具等,讓身心障礙者能夠發揮本身潛能與潛質完成工作。職務再設計很重要,但空與海所做的,不單純只有職務再設計,我認為更是針對每一位員工去設計,不,應該說是去「創造職務」。
     
        是的,在我過去的概念裡面,讓身障者學習一般產業的技能,努力讓自己有正常工作場域當中的技能,就可以有就業的機會。這是一種就業的觀點。

        而空與海開啟了我另一種觀點:「如果找不到他們可以從事的工作職務與技能,那麼就幫他們創造一個吧!」所以,他們就這樣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生產出來的成品,由職員們來協助就夠出它的經濟價值。這種模式,讓照護工作不再只是被動地維持基礎功能,反而讓我們這些照護者,要進行更具有挑戰與創造的工作,思索如何去行銷員工們的產品。

        體悟到這個觀點,我是非常驚訝的,以前的我是努力在思考如何讓身障工作者能在社會上有一席之地,但這樣的思維模式,讓我反思:「如果找不到那一席之地,我們何不自己為他們創造出更大的場域呢?」
     
        空與海不只是單純的從事勞動,他們的很多的成品,也都會直接用來優化自己工作的場域,也就是說工作並非只有金錢上的經濟價值,為自己工作的地方提供更好的物品,也可以是一種勞動價值。說來慚愧,身為工會組織的參與者,我倒是自己把勞動的價值與意義限縮在只有金錢價值上了。像這樣為了自己的生活環境而付出,何嘗不是一種有價值的勞動呢?

        出於愛心而購買的商品,確實可以提供身心障礙者更多的機會,但因為看見了商品的生命力而購買,則可以創造出更大的需求市場,或可以說,提升了我們對於生心障礙者消費的「質感」,正是這種質感,讓空與海時常會接到來自大企業與飯店的訂單,要求收購他們員工的產品,因為這樣的質感,完整匹配了大企業所需要的SDGs的永續經營目標。
     
        我反思著「空與海」的意思,也許,就期待著自己可以為他們創造出另一篇天空與海洋吧!

           

      最後,當我沉思在如此衝擊的身心障礙就業職場經驗中,我接觸了一本書
                                「活出率真:本來的你,就很好(ありのままがあるところ)」

        讀了這本書,我腦袋真的是整個改變了,書中的場域,也是我未來的參訪目標:位在鹿兒島的菖浦學園(しょうぶ学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