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前特教班班級課程經營模式:3.個別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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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EP的擬定就是一個整合前面評量的各種結果的個別化歷程。學校評量與家庭評量後都會有不同的結果,但如何在兩者之間找到最大公約數,或應該說如何平衡家庭與學校最想要進行的教學內涵,會是這個階段很重要的意義。
    不論做怎樣的評量,都會得出一些下一步該學習的方向,正因為這些方向太多太過零散,如果真的完全照做,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這個意思有點像是,如果你的生活就照著每一科醫生給你的建議運作,你會發現根本就運作不下去。每一個醫生都是正確的,但把這些正確拼湊起來反而成為一種詭異:心臟科醫生說要多運動,骨科醫生說要多休息;腸胃科醫生說要少量多餐,新陳代謝科醫生說要斷食。他們都沒錯,但你,這個「人」,卻無法同時執行。
    在特教現場,撰寫IEP的我們就是那個要整合所有「處方」的個案管理人。發展評估報告說孩子的精細動作落後,應該加強串珠、夾豆子;語言治療師建議要提升口語表達的清晰度;職能治療師的報告強調必須改善前庭刺激不足的問題;家長最在意的,是孩子還不會自己上廁所,以及動不動就尖叫的固執行為;你從發展評量得到的可能是基本認知能力需要強化;與幼兒互動時卻發現專注力其實相當足夠,只是沒有找到適合的素材…..等。
        你從不同評量工具或得到的結果與方向,也都會不一樣。其中會有重複,也有不重複的地方,這些全部都是「正確」且「重要」的目標。可如果我們貪心地想把所有目標都放進IEP,一學期開出二、三十條短期目標,那結果幾乎可以預見:老師窮於應付、為了做而做,學生在破碎的、片段式的練習中疲於奔命,最後沒有一項能力真正被類化到生活裡。IEP基本上只能算是一份「待辦清單」,而不是一份「學習成長藍圖」。
        因此,在評量資料出爐後,擬定IEP的第一步,從來不是「寫目標」,而是「做選擇」。這是一個過濾、篩選、聚焦的過程,需要教師發揮專業判斷,將看似發散的資訊,收斂成一條清晰、可執行的核心主軸,也就是「發展合宜目標」的過程。

該如何發展合宜目標?

   「合宜」兩個字相當依靠情境,特教老師如果不想要迷失在眾多的目標當中,會需要建立起一個篩選的標準來聚焦學習目標。我建議可以從以下四個方向來進行:
1.關鍵性與功能性
    思考主軸:「學會了這個目標,能不能帶動其他能力的發展?這個技能,在孩子的日常生活中,使用頻率高不高?」
    有些技能是學習的基礎。例如,一個孩子許多學習目標都無法達成,問題可能不出在認知,而是他「核心肌群無力、無法穩定安坐超過30秒」。這時,「提升軀幹穩定度」就比「學會辨識圓形」更具關鍵性。又例如,對於一個口語能力有限、挫折容忍度低的孩子,「學習使用圖卡或手勢表達『我不要』」,這個溝通技能的建立,可以直接降低他因為需求不被理解而產生的情緒行為,進而為其他學習打開一扇門。這樣的特點我稱為關鍵性。
    是在真實情境中有意義的技能可以稱為功能性。我會不斷反問自己:「幼兒學會這個,然後呢?」學會「將10個串珠串成一條線」,很好,但如果這個孩子在學校從來沒有機會戴項鍊,在家也不玩這個,那它的功能性就遠不如「學會自己拉上外套拉鍊」。後者每天至少會發生兩~五次,而且直接關係到孩子的自理能力與獨立性。對於重度、極重度的孩子,功能性的考量更是重中之重,「能自己拿湯匙扒一口飯到嘴裡」的價值,遠遠超過「能在圖卡上指認紅色」。
    從這個層面來思考的話,就會發現很多看似符合發展里程碑、但在孩子生活中卻「無用武之地」的零碎目標,可以暫時被擱置。
 2.立即性與安全性
    思考主軸:「有沒有任何問題,正在嚴重妨礙孩子的學習、或對他自己/他人造成危險?」
     舉例來說,如果一個孩子有嚴重的自我傷害行為、會吞食異物(Pica)、或是有強烈的攻擊行為會傷害同學,那麼處理這些「危機行為」,就是IEP中最優先、最緊急的項目。同樣地,如果孩子因為某些狀況(例如嚴重的分離焦慮、對特定聲音的極度恐懼)而完全無法參與團體活動,那麼「降低對特定刺激的敏感度」或「建立入班常規的安全感」,其優先級就必須排在所有認知或學業目標之前。沒有「安身」,就無法「立命」,學習也是如此。
 3.家庭的期待與動力
    思考主軸:「對這個家庭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什麼樣的進步,能讓他們的生活品質產生最直接的改善?」
    必須說,有時候特教老師(包含我自己也是)很容易陷入「專業的傲慢」,我們眼中看到的是發展遲緩、是能力缺陷,但家長感受到的,是日復一日的生活壓力。他們可能不在乎孩子會不會分辨大小,但他們非常希望孩子能自己吃飯,讓全家能有一頓安寧的晚餐;他們可能不急著讓孩子學會文字,但他們夢想著能帶孩子去大賣場,而不用擔心他會躺在地上尖叫。
    在這個階段,前述的「家庭生態訪談」的資料就顯得格外珍貴。我會把家長在訪談中提到的「痛點」一一列出,例如:「每天都要追著他餵飯,一頓飯吃兩小時」、「不敢帶他出門,因為在外面一定會走失」、「晚上不睡覺,全家都跟著崩潰」。
    這些痛點,會是「合宜」的一個重要方向。把家庭重視的內容,像是「能安坐餐椅10分鐘,並自己進食5口」或「在戶外能跟隨指令牽著大人的手走3分鐘」設定為IEP目標時,家長會感受到「老師能理解家裡的需求」,他們會更有意願在家中配合練習,因為這個目標的達成,能直接減輕他們的重擔。當然,有時候家長的期待與我們的專業判斷會有落差(例如,對一個尚無口語仿說能力的孩子,期待他一個學期後能說簡單句)。這時,就需要進入下一個階段的「協商」,但無論如何,我認為特教老師如果忽視家庭的期待,IEP基本上不能算是有效且合宜的。這個步驟前述再進行生態評量時已經進行過一次,只是並非表示家庭重視的內涵,我們必須要無條件的接受,畢竟孩子的學習情境還包涵了學校,但重視家庭意見是絕對重要的
 4.教學的可行性
    思考主軸:「這個目標,以我目前的專業能力、班級環境、人力配置,是『可行』的嗎?」
    我們都希望能幫助孩子達成所有目標,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例如,我們評估出孩子有嚴重的觸覺防禦,需要專業的「多感官」訓練。但如果我的學校裡沒有足夠的感官刺激設施,我們也沒有受過相關的專業訓練,那麼貿然把「接受多元觸覺刺激」寫成目標,可能只會淪為「每天摸摸沙子、玩玩黏土」的無效介入。
    在這種情況下,特教老師需要進行目標的調整,或者是思索環境改造的可能。前者指的是將目標修改為在現有條件下可執行的程度,例如:「在老師引導下,願意用指尖觸碰不同材質(布、海綿、豆子)的教具5秒鐘」。後者則朝向評估是否能透過簡單的環境改造來達成部分目的,例如在教室角落鋪設不同材質的地墊,鼓勵孩子赤腳行走。
    IEP目標不是單純看孩子的能發展能力,同時考量學習環境的特性與極限也是非常必要的,甚至我認為也是一種專業。輕易地將所有評估結果都當成「聖旨」而不考慮執行的可行性,那這份IEP應該是不太可能成功的。
   經歷過這四個層面的篩選,原本看似發散的數十個「可能目標」,通常就能收斂成3到5個「核心方向」。這些方向兼具了關鍵性、急迫性、家庭動力與教學可行性,它們將構成這份IEP的骨架,也是我們接下來要和家長進行深度對話的基礎。也就是IEP會議。

IEP會議開什麼?

     IEP會議不是「公告會議」,而是「共識大會」。即便我們已經透過濾網篩出了專業上認為最優先的目標,但這仍然只是「草案」。最終的定案,必須是學校與家庭共同的承諾。
    就實務的經驗,我知道IEP會議其實會因為家庭資本與學校風格的適切性與否,有不同的形式與方式,我並不主張每一個家庭都採用非常「標準」的會議形式來召開。有些家庭對老師及其信任,來到學校只是想跟老師聊聊天;有些則相反,一見面就把好幾十條目標要求我執行。這些家庭有各自應對的技巧,需要另行撰文分享,就先不再此詳述。在這邊我就聚焦在一般理想上的IEP會議。
    簡單說,我將IEP會議的溝通,視為一種「協商的藝術」。它有流程,有技巧,更有溫度的拿捏。
1.讓數據說話,建立專業信任
    通常會議一開始,我不會直接拋出我擬定的目標。我會先拿出「評量階段」的成果:AEPS的歷年側面圖、自編的學校生態評量表、遊戲評估的觀察紀錄…等。
    我:「爸爸、媽媽,這是我們這兩週在學校觀察到的一些狀況。您看,這是弟弟在各個領域的表現,我們用圖表畫出來,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在精細動作和社會互動這兩塊,是他的優勢能力,但在生活自理和語言溝通上,步調稍微慢一點。例如上次我們評估『自己穿襪子』,他會很努力地把襪子套到腳尖,但還需要我們幫忙把襪子拉到腳跟,這代表他已經理解了步驟,只是雙手協調和力氣還不太夠。」
    因為前面有了詳實的評量基礎,我們可以把資料可視化,這種「可視化」的資料呈現,有幾個好處。第一,這些結果不是老師的「感覺」,而是基於評估工具得出的「證據」;其次,家長能看懂孩子的狀況,他們不再只是被動的資訊接收者,而是能參與討論的夥伴。最後,因為有具體資料,我會先從孩子的「優勢能力」說起。IEP不是一份「批判書」,而是一份「說明書」。先肯定孩子的亮點,能讓會議的氣氛從緊張變得溫暖,家長也更能敞開心房。
2.建置轉譯橋梁
    分享完學校的觀察後,我建議把時間交給家長。通常我會問:「綜合我們剛剛看到的,以及您在家裡這段時間的觀察,如果這學期我們只能專心做好一、兩件事,您最希望看到孩子在哪方面有進步?什麼樣的改變,會讓您覺得在家裡照顧他『輕鬆』一點?」。這個問題,會把焦點從「孩子應該學什麼」轉移到「家庭需要什麼」。
    家長的回應往往是最真實的。例如,一位媽媽可能會說:「老師,你說的那些我大概懂,但我真的快被他吃飯搞瘋了!他只吃XX牌的餅乾,其他東西一放進嘴裡就吐出來,我每天都在跟他拚命!」
    前述我們提過,生態評量是對家庭的理解,但發展性的評估在這個時候就很重要,要把發展需求結合家庭的困境,轉譯成可以教學的目標。
    「媽媽,您提到的吃飯問題,其實跟我們在學校觀察到的『口腔過度敏感』和『固執行為』很有關係。他不是故意搗蛋,而是他的感官或認知讓他很難接受新的食物。如果我們這學期的目標,是希望他能『嘗試一種新食物』,例如,從他能接受的餅乾,換成另一種口感類似的米餅,您覺得我們可以試試看嗎?我們在學校可以設計活動,讓他先玩玩、摸摸米餅,不急著吃,先降低他的防衛心。您在家裡也可以…」
    透過這種「轉譯」,我們可以將家長的「生活痛點」轉化成一個具體、可執行的「教育目標」。家長的需求被看見了,老師的專業也融入了,這就是共識的起點。
3.搭起橋樑,連結學校與家庭的目標
    很多時候,學校和家庭的期待看似南轅北轍,但其實底層的需求是相通的。我再舉幾個例子給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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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說: 「我希望他能乖乖坐好!」
老師看到: 孩子核心肌力不足、前庭覺尋求、注意力短暫。
目標轉譯: 將「乖乖坐好」這個模糊的期待,轉化成「在團體時間,能坐在指定位置上參與活動3分鐘(可搭配使用觸覺坐墊或重力背心等輔具)」。我們向家長解釋,孩子不是「不乖」,而是「坐不住」,我們需要先幫他把「坐」的能力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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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說: 「他都兩歲了,怎麼還不會叫人?」
老師看到: 孩子尚無口語仿說能力,但有豐富的肢體語言和溝通意圖。
目標轉譯: 將「叫人」這個高階目標,轉化成「當看到熟悉的人時,能用眼神注視、或舉手示意的方式打招呼」。我們向家長說明語言發展的階梯,讓他們理解在「說出稱謂」之前,還有很多重要的「前備技能」需要建立。
 
   更具體一點看,可以把這種轉譯的過程,視為「搭橋」,既是專業說明,也是一種預期管理。我們不是要否定家長的期待,而是要提供一條更合理、更可行的路徑圖,讓家長明白「我們正走在通往您期望的路上,只是需要先鋪好前面的路基」。
    說實話,我自己在求學的過程當中,真的不知道IEP會議是要開什麼,菜鳥那幾年開得有點痛苦,感覺家長與學校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現在回想起來,就是缺少了這種轉譯的橋樑,讓家庭與學校之間沒能相互對話。所謂「發展合宜」,對象其實不僅僅是幼兒,也包含了他們的家庭。

撰寫評量指標

    特教老師將所有評量資料進行整合與轉譯之後,最後便是撰寫評量指標。必須說,設定了好的目標,卻沒有適合的評量規準,我們會無法知道學習的成效。在教學現場,最令人挫折的,莫過於在學期末的IEP檢討會上,面對許多個「未達成」的目標。
    未達成有很多原因,但這三個字,確實很容易讓人抹煞了孩子幾個月來所有的努力,也否定了老師無數個日夜的教學設計。孩子明明從「看到外套就尖叫逃走」,進步到「願意在老師協助下把手伸進袖子」,這難道不是進步嗎?
    可能的問題會出在,我們的選擇評量尺規太過粗糙,如果只有0和1,就只能分為「不會」和「會」。但為了捕捉那從「不會」到「會」的廣大灰色地帶,我們就要做得更細緻。先前寫過關於IEP的撰寫文章,我認為在普通班的幼兒可以採用3點規準,如果是巡迴輔導的特殊幼兒則採用5點規準,而在特教班的幼兒則採用7點規準。這是因為評量尺規越精細,越能探測到比較緩慢的學習軌跡,在特教班的幼兒因為學習速率偏向緩慢,因此需要比較精細的評量尺規。
    這套尺規的核心精神,是將一個終點目標,拆解成數個從「完全依賴」到「完全獨立」的連續性步驟,並賦予其可供評量的分數。這套規準不單純是一個評量工具,可以說是一份詳細的「教學鷹架指南」。它告訴我,當孩子卡在第3級時,我下一步該提供什麼樣的支持,才能幫助他邁向第4級。
    7個等級代表的大致意義如下,當然教師還是可以依照自己的教學目標情境來重新定義,但主要精神在於適當的尺規,才能測量出學生的進展。

  • 1分(尚未發展):迴避/抗拒/無反應。學生完全拒絕參與該項任務,或對指令完全沒有反應。
  • 2分(要更努力):完全依賴(完全身體協助)。 學生沒有主動動作,需在教師「手把手」的完全身體引導下,才能完成任務。
  • 3分(要加點油):部分依賴(部分身體/主要口語提示)。 學生能啟動或完成部分步驟,但仍需要大量的身體輕觸引導或持續的、分解步驟的口語提示。
  • 4分(中等表現):監督(少量口語/視覺/手勢提示)。 學生大致能獨立完成任務流程,但在關鍵步驟或遇到困難時,需要老師給予一個簡單的口語提醒(如:「下一步呢?」)、一個手勢或一個視覺圖卡提示。
  • 5分(表現不錯):準備(起始提示)。 學生能在接收到初始指令後(如:「來,穿外套」),獨立完成所有步驟,無需過程中任何協助。
  • 6分(表現優異):獨立但未純熟。 學生能獨立完成,但在速度、品質或流暢度上還有進步空間。例如,穿外套花了五分鐘,或穿反了才自己發現並修正。
  • 7分(達成目標):獨立且精熟/類化。 學生能在不同情境下(如:不同款式外套、不同地點),有效率地獨立完成任務,並能將此技能應用於真實生活中。

 
    這樣的評量規準,會讓學習的進程變得具體,也是特教老師跟家長溝通的重要媒介。因為它讓「進步」這個抽象概念,變成了具體的、可攀爬的階梯。現在,讓我們用兩個實際的IEP目標,跟大家說明如何運作。

生活自理目標——「學生能獨立完成穿脫外套」
    這是一個非常普遍的IEP目標。如果只寫「達成/未達成」,那麼一個學期下來,很多孩子可能永遠都是「未達成」。但如果我們用7點量尺來定義它,就會有很多可以進行操作的方向。
短期目標:在每日來校及離校時,學生能提升穿脫外套的獨立性。
評量方式:採1-7點評量尺規,由教師每週記錄其最佳表現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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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互動目標——「學生能與同儕進行輪流等待的遊戲」
    社會性目標往往比技能性目標更難量化,但同樣可以透過這把尺來變得清晰。
短期目標:在學習區時間,學生能參與一項輪流性質的遊戲(如:輪流疊積木、輪流玩小汽車過山洞),並能等待自己的順序。
評量方式:採1-7點評量尺規,由教師觀察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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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會發現,有了這張評量表,一切都變得具體有方向。開學初,孩子的起點行為可能是2分;到了期中,他進步到了4分。在IEP檢討會上,我可以拿出紀錄表,充滿信心地對家長說:「爸爸媽媽,您看,小明這學期進步非常多!他從一開始需要我們全程帶著他穿,到現在只要我們提醒一下『拉起來』,他就能自己把外套穿好了。我們下個階段的目標,是希望他連我們這句提醒都不需要,可以自己完成!」
    透過這樣的定義,一個抽象的「社交能力」,就被轉化為具體的、可觀察的「社交行為階梯」。我們清楚地知道,要讓一個1分的孩子進步到2分,我們的工作重點是「降低焦慮」與「身體安撫」,而不是急著教他「說『請借我玩』」。而要幫助一個4分的孩子邁向5分,我們的重點則是「減少鷹架」與「提升主動性」。
    家長看到的,不再是報告上「未達成」,而是孩子從2分到4分的真實成長軌跡。至於這樣的分數怎麼量化成為評斷目標通過的系統,可以參考我另外一篇專門討論IEP撰寫的內容
 

    當然,我知道會有人問:這樣評量指標不可能會有百條嗎?光拆解這些就飽了啊!您的想法沒有錯,剛開始我也覺得有點吃不消,所以我並不會主張每位特教老師每一份IEP都要拆解成這樣詳細的評量指標「寫出來」。但是這樣的訓練對於初期的新手老師會有絕對的幫助,因為在撰寫這類型的評量指標時,也等同是在訓練自己建構教學的指引與鷹架脈絡,大約寫個2-3年後,你會發現對於類似的目標,自己心裡會有一定程度的熟悉,評量的規準就會在你的心中。只是要注意,因為每一年學生的能力程度都不同,所以同樣一個目標對不同的學生而言,1-7的尺規內涵也會不一樣。

教育性目標與養護性目標

    從這邊延伸出來會遇到的問題是:會不會有學生一個學期都在1、2中間徘徊?確實有可能,特別是面對重度與極重度的特殊幼兒。
    對於這樣進步速率緩慢到幾乎難以偵測的特殊幼兒該如何是好呢?難道要再繼續拆解成9點或是11點目標嗎?答案是否定的,在這個議題上,我糾結過後得出來的結論就是:教育性目標與養護性目標的差異。也就是許多特教老師都曾在「教學」與「照護」之間經歷的兩難。
    面對這些重度與極重度特殊幼兒,當我們很容易發現他們會在「教育性目標」的評量尺規上,長期停滯在1分(抗拒/無反應)或2分(完全身體協助)。這時候,再把尺規刻度從7點增加到11點,就像拿著顯微鏡去測量一顆尚未發芽的種子,是沒有意義的。
    在這邊會有兩個概念要釐清,即教育性目標與養護性目標。
    用幼教界常使用的園藝來比喻的話,教育性目標是用在已經發芽的學生身上,養護性目標是用在還沒有發芽的學生身上。前者在測量發芽的進程與長度,若拿教育性目標去測量有養護需求的學生,就會產生沒有意義的進程。養護性的目標,就跟園藝初期,是持續地給予陽光、澆水、施肥的過程,耐心等待學生發芽,關注的焦點是我們每天有沒有固定澆水、施肥並提供日曬。
   養護性是教育性的基石,持續地給予足夠的養分與能量,我們幫助孩子建立起穩定的生理狀態、提升他的感官警醒度、緩和他的情緒焦慮。當這顆「種子」的能量逐漸飽滿,他才能可能進一步的發芽。
   所以,我把教育跟養護的概念做簡單的區分。

教育性目標:它的本質是「向上提升」,是學習一項新技能。例如「獨立穿外套」、「與同儕輪流玩」。我們慣用的1-7點評量尺規,正是為了衡量這種「從不會到會」的技能習得歷程而設計的。它看起來會像是這樣–

  • 能指認出生活常見物品約20種
  • 能使用特定語音表達特定的意義
  • 能利用工具獲得自己像要的物品

養護性目標:它的本質是「累積能量」,是為了維持個體機能與加速發展成熟。它不是在學一個新技能,而是在為身體「充電」、為心靈「打底」。例如「每日接受15分鐘的關節被動運動」、「能穩定接受成人協助餵食」。它看起來會像是這樣–

  • 每日能進行15分鐘的慢速行走,連續60日。
  • 能接受成人全身性拉筋動作連續兩周。
  • 能接受成人餵食的協助,每餐至少進食半碗,連續一學期。

 
    試想:一個連穩定坐著都有困難的孩子,我們很難要求他完成手眼協調的精細操作;一個長期處於感官失調或身體不適狀態的孩子,我們也無法期待他有動機去與外界互動、學習溝通。因此,養護性目標的執行,正是為教育性目標鋪設一條穩固的道路。
    教育性目標的評量,是衡量「技能表現的獨立程度」;而養護性目標的評量,則是衡量「身心狀態的接受程度與穩定性」
    我用一個常見的養護性目標為例為勾勒出一個7點評量表的範例:
學期目標:學生能接受每日15分鐘的全身性被動關節活動
評量焦點:本目標不評量學生「主動做出」關節活動的能力,而是評量其在活動過程中,從「抗拒」到「放鬆」的身體與情緒狀態的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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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範例可以看到,評量的進展完全不是「他自己會不會動」,而是:

  • 情緒反應的變化: 從哭鬧、不悅,到平穩、甚至愉悅。
  • 身體狀態的變化: 從激烈抗拒、僵直,到緊繃、放鬆。
  • 接受時間的長度: 從無法進行,到1分鐘、5分鐘,最終達到目標的15分鐘。(對幾乎沒反應的學生,也可以使用接受刺激的天數)
  • 所需支持的強度: 從強力介入,到持續引導,再到輕微提示,最終無需提示。

 
    這樣的評量表,能讓老師精準地記錄下孩子在「累積能量」的每一步進展。即使他還不能自己拿起湯匙,但當他的評量分數從2分進步到4分時,這代表他的身體更舒適、情緒更穩定,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教學成果,也意味著他離下一個「教育性目標」的起點,更近了一步。

雙軌並行的實務策略:在日常作息中觀察與調整

    有了這些概念,相信我們應該可以理解了,在重度與極重度學生的IEP擬定實務上,應該是「混合教育與養護性目標」的。我們需要同時設定教育性與養護性的目標,將它們確實置入在孩子的每日作息中,並確實執行養護目標。
    養護性目標不該是「有空才做」的選項,而應成為每日課表中固定的環節。教師需要確實執行,並在過程中細微地觀察孩子的反應與變化。在執行養護目標的過程中,教師應隨時保持敏銳的觀察。當我們在為孩子進行餵食訓練(養護目標)時,是否觀察到他對特定食物展現出偏好(溝通意圖的萌芽)?在進行關節活動(養護目標)時,他是否能跟隨音樂的節奏做出反應(認知連結的可能)?教師的角色,便是在這日常的互動與觀察中,隨時評估孩子的「電量」。當我們發現孩子透過養護性活動,其發展成熟度已達到一個新的水平時,就應該勇敢地遞補上一個新的、與之能力相符的教育性目標
    總結來說,教育與養護並非二選一的單選題,而是一體的兩面。為重度與極重度障礙學生設定目標,需要我們放下「非教不可」的執念,也摒棄「只能照護」的消極。真正的專業,是在這兩者之間找到完美的平衡點,將養護視為教育的基石,在積極的照護中等待發展的成熟,並為孩子每一次微小的學習契機,累積最關鍵的能量。


在第三個步驟IEP的擬定,我寫了很多想法與思考,可是實際上,我們專業人員做出的判斷往往就只是短短的時間,但這短短時間的背後,真的包涵很多技巧跟實務在裡面。恩,真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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