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往該園的路上,就發現周圍的建物跟昨天公立學校內很不一樣。不同於昨日的鐵皮、帆布,取而代之的是較高的圍牆與一棟棟透天的別墅,你不難想像圍牆後面的經濟狀況,應該比昨天那幾區好很多。
Beni園長是學習幼教出身,研究所也是走幼兒教育,他在美國主修的派門是台灣人有聽過,但不太熟悉的「河濱街課程模式」,我一聽到,整個人都亮了起來Beni跟我分享了她的辦學理念,還有園內的生活作息。河濱街模式強調與孩子的對話,所以園內老師要花很多時間與幼兒討論與互動,該模式內有一個「反偏見課程」,是我略有接觸也很喜歡的課程意識。
這間園所很重視家庭的氣氛,到處都有家庭的合照,可以看到孩子的作品充滿自主的氣氛,他們不做一樣的東西,允許孩子花時間自己探索。
這裡也會有特殊孩子,一個班只收2位特生。菲律賓沒有太多特殊教育資源,但是家長們會自己帶著巡迴輔導老師來(有私人機構提供這樣的服務),園所的老師也會跟附近的診所治療師進行討論與合作,每個班2位特生是BENI園長的堅持,多了,品質就沒辦法照顧。
我有信心台灣的幼教老師來這邊,有很大的機會喜歡上這裡,特別是如果你也和Beni對話過。Urban School學校的幼教課程,完全符合我們對幼兒教育的憧憬,但更很多很精緻的小細節讓我驚訝不已,
有趣的是,在這邊有一個連續上學一百天的紀念遊戲,如果孩子連續打卡一百天,就會特別這位孩子舉辦一個慶祝會,像是一百份爆米花、一百個甜甜圈(沒錯!)真是太瘋狂了!但我相信孩子一定終生難忘。
他們有個小小的花園,雖然小,但是光線與氣氛真的是非常剛好,進到這裡,會有一股寧靜的感受。Beni很謙虛地告訴我,這邊很小,原本只是一般的住家(豪宅啊~)但我說,這裡是非常精緻的教育環境。
前陣子,我正思索著台灣的幼兒教育,除了主題或者是學習區以外,我們能不能學習另一種模式呢?我在Beni身上看到了一些方向,雖然她師承河濱街課程模式,但是她說那僅僅是屬於她的哲學信念,並沒有一定要堅持怎麼做,現在的園所,是她整合自己的經驗所打造出來的。
BeniI很珍惜他的員工,雖然他只能給員工很少的薪水,但是花時間培育,是她認為自己身為經營者能給員工的最大能量。陸陸續續也會有老師離開,她當然很不捨,好不容易培養的老師就這樣走了。只是看著他們往更好的地方發展,像是加拿大、台灣、美國日本等,身為老闆的他,也是真心為他們高興,很多員工就算離職後,還會特別感謝BENI當年的栽培。
Beni問我昨天到了哪邊,我回答我參觀了公立幼兒園。聽到這裡,她立刻翻了白眼又嘆了一口氣雙手一攤,「喔!天啊!那就是菲律賓真正的問題了!」。言下之意,當然指的是公立教育的品質糟到不堪。確實,如果從整體來看,似乎有很大的改善空間,而我指稱的整體,自然是政府對於公立幼兒教育整體的重視程度與資源投注多寡。
菲律賓的幼兒教育現況幾乎跟台灣相反,公立學校的品質不佳,私立學校反而品質更好,無奈的是多數孩子讀不起私立學校。當然,這樣的好,想必是因為多數來自富裕家庭階層的人,有辦法支付,也願意投注在孩子的教育上所稱起來的私立教育品質。
我從Nancy身上聽到的確實也是如此,如果菲律賓的公校老師想要做點什麼,他們必須要犧牲自己很多的資源與時間,還有金錢。Beni更直白地告訴我,公家單位會在網站上說得很美好,但是實際根本沒有在執行,完完全全是亂七八糟,全部都只有抄寫、黏貼等粗略的反覆練習。其實聽到這裡,我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Dana會選擇從公立學校「逃出來」。
我提到那一分菲律賓官方的評量表,Beni的白眼更是翻到了後山,她說:「那東西只會讓孩子的腦袋僵化,不會思考。有一些從公立學校來到我這裡的孩子,最初他們連什麼是自由創作都沒辦法,總是一直問老師:『我該做什麼?』因為他們在公立學校,已經被訓練成不要思考了!」
作為菲律賓文化的局外人,我沒有太多的資格論斷好壞,但Beni也很老實的告訴我,菲律賓的私立教育都是仰賴高社經地位的家庭所支持起來的,大部分的孩子根本讀不起。
在教育社會學的領域,階級再製一直是熱門的話題。在這裡,我深刻感受到那個階級再製的屏障高度。私立教育的資本充足,本來就很有足夠家庭資本的孩子,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品質,所以能持續維持在中上階級。然,原本(理想上)應該要能促進階級流動的公立教育,卻沒能提供好的品質讓這些本來就缺少家庭資本的孩子,有足夠的學習經驗,等同阻斷了他們向上流動的途徑。而這種阻斷,配合上教師的各種勞動條件、社會地位與生命意義,一樣很難只透過熱情,就可以讓孩子有機會前往更好的生活。「微觀的課室場域,是不太有能量可以一下就改變巨觀的社會脈絡。」不可否認,像Nancy這樣願意奉獻自我的老師,真的可以成就一些學生讓他們往更好的地方前進,但在大環境與政策沒有改變得更好之前,我們只能靜靜期待有下一位Nancy出現。
文化本就會相互比較,我沒有要說菲律賓一定就是不好,因為國情與歷史都有不一樣,但是身處在這個文化的領域空間內,我能感受到極大的教育張力,制度、生活、經濟與教師個人的相互拉扯,貧窮、家庭、環境與交通互相糾結,這些都讓我的教育思想與哲學,有了更多不同切入的面向。
在日本,城市與鄉下在物理空間上或許有很多的不同,但他們的自我認同是跨越區域的,我想或許這是因為日本並未被殖民過。但在菲律賓,他們被西班牙、日本還有美國都殖民過,Beni告訴我,菲律賓人的自我認同是破碎的,他們的政府也還沒辦法重視這一塊,而只是反覆在軍事或其他方面著墨,對於教育完全沒有任何的想法。
幼兒教育在這邊扮演什麼角色呢?它當然對於孩子的人生有重要的影響,但當我實際踩過了台灣、日本與菲律賓這三塊不一樣的土地上,我真的感受到:「教育受到社會的影響太深刻了,如果我們不先了解社會,不先思考自己的認同,我們沒有辦法傳遞任何東西給孩子」。
菲律賓公立學校的老師,真心只想為了自己的生活,不想有什麼額外的負擔,這是正確的,因為他們必須活下來,他真的沒有必要花自己的錢,去成就什麼教育。就算花了自己的錢,也逃脫不出公立學校種種的限制。Nancy老師很努力,我想或許也真的成就了一些孩子,但全菲律賓能有幾個Nancy?這就是為什麼老師的薪資待遇很重要。一個連自己生活都無法充分溫飽,也沒有任何資源可以動用的老師,他究竟該如何給孩子一個自由與開放的教育場域?
我到了三間學校,每一間進去裡面第一件事情做的就是與校長拍照,他們不在乎我是誰,但他們只知道我來自台灣,是一個外界定義比菲律賓進步的國家。菲律賓人很熱情,到哪裡都是自然熟,也或許他們很樂觀。我在其中一間的學校借用廁所,他們帶我進到職員辦公室的廁所,裡面的馬桶坐墊是消失的,沖水系統也壞了,只有旁邊有一個小水桶可以自己拿來冲。而這邊,是菲律賓首都馬尼拉的公立學校的教職員辦公室。我在這間廁所待了一點時間,思考著我應該用什麼立場來看待「菲律賓首都的公校辦公室內的馬桶?」是天性樂觀所以無所謂的現象?還是因為公家機關沒有經費可以修繕?亦或者如同網民所言因為民族性的關係所以不修繕?
理性上我知道文化沒有優劣,但要培育出自己對於文化均等重視的那種涵養,真的是需要透過親身經歷,去感受內心的衝擊,或者說是一種洗鍊。這種洗鍊會有一個過程。
我必須要先激起自己的文化優越感「台灣就是比較好,比較進步與文明」,接著我要有意識的控制自己的優越感,不要讓其無止盡的膨大,並強迫自己進行反思「你確定台灣真的有很進步?菲律賓文化就比台灣還差勁嗎?那台灣跟日本、歐美比,台灣不也是爛透了嗎?台灣做不到大家理想上的開放教育,就是一種劣等的表現吧?」。
面對這個問題,我在意識上想要開始抗抗拒,「不是的,台灣有台灣自己的文化脈絡。我們的教育現況,來自於政府對於公共教育的投資,我們與孩子的互動方式,有文化當中家長對孩子的期待,這些期待混合著經濟、地域、政治、民族、傳統信仰,這些內涵都與歐美國家不完全相同,我們有自己的途徑」
更進一步,我讓自我感到羞愧:「我的優越只是單憑表象或物質上的感受來論對別人的文化,如果用這樣的標準,從所謂的『先進國家』來看待我自己的文化,我們還真的是一文不值」。這樣的羞愧,來自於我使用了「優劣」來論斷他國的文化。
接著,我想要讓這樣的羞愧感轉成一種謙卑與學習的心態:「我們可以比較文化,但不能只停留在物質與表面,我們需要知道在那種情境與狀態底下,國家人民的文化如何維繫了一個族群的生活?」此時,我的視野才真正被打開。
我開始試著理解,在一個資源分配不均、政府體制不穩定的社會中,教育體制裏面的各種人與事與物,構成了此刻的樣貌。當我拋棄了「進步」的濾鏡,我才理解到「文化價值均等」不再是一個需要「說服」自己的理論,而是成為一種體悟:「每一個文化都是人類為了在特定環境中活下去,所寫下的獨一無二的樣態」,因此,「我的任務不是評判,而是充滿敬意的閱讀與學習。」
我現在明白了,所謂的「自我突破」,不是我鼓起勇氣來到菲律賓這麼簡單,而是我敢於面對這個社會的極端反差,並且願意讓它攪亂我原本安逸的哲學觀。只有這樣,我才能真正開始,以一個教育社會學的角度,去看見那些被制度性忽視的人們,去理解他們在困境中。在這裡,我才真正體會到階級、社會、歧視、差異、家庭、骯髒、文明等這些我在課本上常讀到的文字的真正具體意義,從而轉入改寫了我的「教育哲學基模」。
我相信在台灣其實也會有這樣的洗鍊,然,這類的文化意識我認為就如同幼兒發展的情緒一般,我們一定是先看到別人的情緒反應,才有機會慢慢感受到自己的情緒變化。當我們把自己抽離出了文化的水域,我們慢慢會感受到文化的存在。
這些其實是我在台灣生活的日常,但放到這裡,我感覺到這些日常真的對很多馬尼拉的居民而言,是一種粉紅泡泡天堂。BGC自成一個華麗無雙的馬尼拉孤島,在這裡我看不到吉普尼(Jeepney)與三輪車(Tricycle)(因為被禁止進入),你會忘記了你在菲律賓,當你走進了日本人投資的三越百貨,你還可能一度陷入自己真的在日本的時空感,我指的是那種在東京新宿,隨處可見的高級百貨公司的時空感。這邊有諾大的商場,安全的街道,還有你完全可以放心的乾淨食物。更有你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頂級醫療中心,維護著這2.4平方公里內的人的生命健康。這些資源可能都不是這個粉紅泡泡之外的人民隨時可以使用到的。所謂的「貧富差距」就這樣赤裸裸地從課本裡面走出來了。
Beni說他的園所還只是小小間的經營者,我居住的BCG特區內,有很多頂級的國際幼兒園,她認為我也可以去那邊看看。我完全可以想像這裡的幼兒園是什麼樣子。當在感慨這種貧富差距距之餘,我瞬間警醒,並擔心自己會不會是在「消費貧窮?」,我花了點時間重新整理自己來到這邊的議題,也要建立自己正確的心態,避免養成了文化霸權的心態。
我知道,若我的反思僅止於「馬尼拉貧富差距好大」的表面結論,那麼我確實是在消費他人的困境,用他們的艱難來滋養我自身的文明優越感。但我真正想領會的,是想藉由這層粉紅色的泡沫,思索它背後由政治、歷史與經濟堆疊出來的結構性問題,然後反思台灣社會目前的教育定位,還有最重要的是重新建構我對於「教育」的詮釋。
我深刻地知道,此刻的我還未能具備這樣高度反思與深層解構的能力,所以我想持續透過自身的走踏經驗,淬鍊我的教育哲學與課程意識,並更進一步看見巨觀社會與微觀世界的互動關係。我提醒自己,我不是什麼志工,更不是來消費貧窮,我想帶著我的愧疚感,更深入地向這個不同於台灣文化的場域學習。
我與Dana和Nancy提議,讓我帶台灣的老師來與菲律賓孩子互動吧!我是第一個來到Nancy學校參訪的外國人,他們謙虛的說沒什麼好看的,但她絕對的歡迎我們。向他們提起這樣的想法時,我依然抱有不安,真的很擔心自己一不小心自己就是在「消費」他們。可是,我想要與他們交流的想法是真實的,因此,我們不要抱著自己是什麼優越的國家來給對方指指點點,我想要謙卑地進入那個場域,感受在那樣的環境底下的幼兒教育是怎樣的張力。
而我有十足的信心,既使在這樣辛苦的環境,孩子的生命的熱情,是跨越種族與經濟環境的。
我們是來學習,不是來評斷他人,要試著平衡並調整自己的觀點。要進來這裡之前,請先瓦解你對幼兒教育、對社會與生活的各種觀念。不要抱有「進步」的思維。Nancy期待我們下次的造訪,她也想知道更多台灣的教育,想跟我們聊一聊更多她在教育路途上的看見與際遇。
從公立學校跨越到私立學校,你會經歷跟我一樣的超級文化衝擊,這是我想帶著夥伴共同學習的,我想讓大家知道,教育,真的不能獨立於社會之外。於是乎,我向Beni提案,我可不可以參訪完你的學校之後,讓我們有更深入的與園內的老師進行交流跟對話,因為我好喜歡你對菲律賓的看見,還有你對菲律賓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