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循環的身障支持系統-つむぎCAFE就労支援施設

        位在東京三鷹區的「つむぎCAFE就労支援施設」是「泥んこ社會福祉法人」底下的一個小設施。「泥んこ社會福祉法人」是一個很大的社會福祉法人，是從經營幼兒園起家的，我最先注意到它，是他那浮誇到不行的官方網站(https://www.doronko.jp/)，名符其實，就是小朋友在玩泥巴。不過這次到東京我們參訪的不是他的幼兒園，而是它底下的就勞支援B型(相當於台灣的身心障礙小型作業所)，還有一個發展中心。我當初非常好奇，這兩個組織是怎麼湊在一起的？
 
       從結論來說，參觀完之後，建構了我對於經營「共生循環」身障支持系統的概念，算是開了我的眼界。該法人在網頁上的第一個標語就是：「子育てから世界は変わる。(從育兒來改變世界)。真是好大的口氣，但現在的我是蠻相信應該是有辦法做到這件事情的，畢竟回想我當時在進入教師職場的時候，面對幼教、小教、國中與高中四個階段可以選擇，我也是認為幼教階段能改變的幅度最大。

         つむぎCAFE（漢字-紬，讀音-ㄘˋㄇㄨ ki，參考備註）是一間就勞支援B的設施，主要經營咖啡廳，店內提供簡餐與咖啡的商品。一進門我們看到了一台業務用的大型焙煎機，不特別講的話，會以為它是展示用的機器，因為整台新到發亮。但其實他們有在使用的，只能說真不愧是日本人，每個東西都要擦到發亮。大家有機會看到日本路上的卡車與計程車，很多台都跟新的一樣。焙煎咖啡是他們的主力商品，現場有販賣咖啡豆、咖啡包也提供內用咖啡，這裡也經營簡餐，主要咖哩飯。既然是小型作業所，身障員工們的工作該如何安排呢？

備註：紬是一種用紬絲織成的絹織物，通過計算色絲的排列來織出各種圖案。紬具有耐褪色和耐損傷的特性，穿著起來有彈性。根據產地的不同，紬絲的製作方法等也有所不同，因此紬的質地、光澤和厚度也會有所不同。我猜這個名字代表的就是希望每個員工在這裡都有不一樣的風采。

         用專業一點的話來說，他們導入了自我決策的概念。具體作法是，先把一天每個時段的工作都切出來，像是打掃、調理、包裝、研磨、裝袋等，然後讓身障員工在當天早上，自行選擇自己想要的工作內容，讓大家一起開會討論。松永設施長基本上不會特別限制身障員工的選擇，因此也會出現一堆人只選同一個工作的狀況，甚至大家都選擇休息的項目。這時候就要讓大家一起思考：「其他工作沒有人選，會有什麼情況發生？」接著就會有人開始協調。
        類似像這樣自我決策的過程，是促成身障工作者自我成就感很重要的一環，他們不是只被動的接受別人交派的任務，而是可以自主選擇。當然，也不可能一開始就什麼工作都可以完成的，所以就勞輔助員的支援就非常重要。
        一天的工作就在身障員工協調後展開，待身障員工都分配好之後，就勞輔助員就進行補位與支援。例如A員工選擇了調製咖哩粉，但可能還不太熟練，此時就會有人教導A員工學習如何調製；或是研磨咖啡豆暫時沒有人可以勝任，就由就勞輔助員遞補。在每天這樣的過程當中，身障員工會慢慢地學會不同的工作內容，隨著自己可以工作的內容變多，他的選擇也會變多，一旦能選擇的項目變多，自己的自信也會開始增加。自信增加以後，就會開始評估哪一項工作我可以勝任，哪一項工作我可能還不太行。就勞輔助員會觀察每個身障員工的特性，雖然不會直接指定工作內容，但會根據身障員工的能力，間接鼓勵他們挑戰比較困難的項目。例如，一直都是進行打掃的B員工，就勞輔助員會鼓勵他嘗試練習咖哩粉的製作，萬一失敗怎麼辦？松永設施長說，「沒有關係的，明天再重新練習過就好」。每天反覆的學習，總有一天能在這個設施裡面，找到自己適合的位置。

        身心障礙就業最重要的就是進行職務再設計，而這個概念並不是非常困難，大概就是像我們在進行教學一樣，採取一些結構化與提示的支持系統，讓身障員工可以部份或者在支持下完成。
        舉例調製咖哩香料來說，因為種類繁多，數量也不少，需要使用到基本的數學與短期記憶能力。對於這方面比較不在行的員工，誠如照片看到的輔助工具，有一排的紙盒連在一起，每一種香料舀起一匙後就先放著，所有的香料逐一裝匙後，接著就按照順序再逐一混入罐內，這樣就能確保工作完成。當然，如果可以進行算數的員工，就不需要這樣的支持系統。諸如此類的職務再設計可以在每個工作內容裡面看到，像是貼貼紙的輔助、品檢的流程等，都經過細心的職務再設計以確保身障員工可以完成，也是一個學習歷程，如果能力提升，就可以不需要這樣的設計。

        像這樣利用自我決策與職務再設計的方式，每個身障員工就會有不同的作息安排，而日本人最喜歡的就是「下班前大家來好好回顧與檢討一下(雖然我覺得有點囉嗦，但是這個文化意外適合身障員工！)」，於是大家就會在今天下班前，省思自己今天工作的狀況，也可以考慮明天我想要學習什麼。
        仔細想來的話，這種狀態就和我們一般人一樣，每天都會想著明天工作可以完成哪些事情，這樣，工作與個人生活的福祉就有了連結，對自己的生命也就產生了特定的意義。所以松永設施長說，這邊的員工基本上是很喜歡來工作的。

        那麼，這個系統要如何有共生循環呢？松永設施長舉例給我聽，例如：這間咖啡廳的廚房作業流程與品質是比照保育園規格，也就是做出來的東西必須是要讓幼兒可以食用的，而法人底下的保育園就在附近，因此，如果A員工在這邊已經可以完美勝任廚房的工作，他就有機會調任到保育園內進行調理支援。
       啊！我真的沒有想過，原來身障員工還有機會可以調任到其他工作場所！不只是廚房調理，像是包裝、品檢等，他們也都有機會輪調到其他單位工作。我覺得真的是非常的具有生涯的意義！像這樣在不同場域工作的機會與循環，我稱之為水平的共生循環。
        而我剛剛提到，在這裡同時附設有一間早療發展中心。這邊先說明一下，在日本公立保育園與幼稚園是沒有特教班的，所以身心障礙幼兒只能進入私立的早療發展中心。這間早療中心的特殊幼兒，並不在這個地方上課，早上來這裡之後接著就會到到法人底下的保育園進行一些學習活動(大概類似部分融合的方式了，當然配置的老師與治療師會一起入園)。
        下午回來之後，早療中心的特殊幼兒會和這裡的身心障礙員工一起互動，同時這邊還附設了特殊兒童的安親班(放課後等デイサービス)，所以下午的時段，會有小學與中學階段特殊需求學生與工作者齊聚在一起。能力較好的，也會協助照顧年紀較小的特殊幼兒。
        這邊也有很多是高中要畢業，來這邊實習的特殊生，而職場的「前輩」會跟他分享在這裡工作的事情，以利他未來進入這個設施工作。像這樣在不同年齡間的互動循環，我稱為垂直的共生循環。
       水平與垂直的循環可以交織出一個立體的共生循環支援系統。這個概念有它獨到之處，你可以理解為台灣人講的老幼共學，雖然不到”老”，但是和不同學齡的人一起互動，也是一種學習的經驗。
        而特殊幼兒會因為從小就在這裡，到國小之後就會參加這裡的特殊兒童安親班，畢業之後也會有很高的機會想要進來這邊的就勞支援設施。除了感佩有機會真實看到這樣的理念被實踐，我更覺得真的是一個永續經營的好方法啊。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設施的旁邊有一塊農地，因為法人本身就是提倡農業共育的組織，所以他們把隔壁的農地買下，種植栗子樹，到了秋天，身障員工們就會去採栗子。農地也有種植其他的蔬菜，栗子會被用來製作栗子蛋糕，蔬菜則會成為這間咖啡廳簡餐的食材。這也正是一種農作共生循環的概念。此外，法人內部另外還有一個部門是協助製作環保提袋或手工製品的地方，這些環保提袋或手工製品，僅供「內銷」，提供給員工內部訓練或舉辦活動時使用，因為量少，對於交貨期限內部也方便控管，這可以提供一些給產能較低的身障員工，另一種訓練的場域，同時也能對公司產生貢獻。
        所謂的共生循環，也不是只停留在設施內，他們也會定期安排身障員工到社區打掃，這樣的社區服務在日本的社會裡面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附近的居民也都認識這邊的身障員工。

        其實當天參訪時，我不太清楚設施長一開始提到的「にんげん力」是什麼，後來我才去了解，漢字寫為「人間力」，我把這個概念放入我所理解的脈絡，我認為在這樣共生循環內確實能協助員工們發展出人間力。
      「人間力」在日本被明確定義為「構成和運營社會，同時作為獨立的人類強而有力地生活的綜合能力」，並且由「知識能力要素」、「社會・人際關係能力要素」和「自我控制要素」三個部分構成。雖然人間力寫作「力」，但與其他技能不同，並非可以定量高低的東西，而是表示「對他人的態度」。既然對象是「他人」，那麼區分是利他還是利己的方式是最容易理解的。也就是說，人間力高的人充滿利他精神，而人間力低的人則有很多自私的言行。
        從つむぎ設施當中可以看見，工作上需要使用到既有的知識，與他人互動構成人際關係，能自我決策便是一種自我控制。事實上，人間力也就是「利他精神」。這樣理解的話，許多事情就會變得清晰明了。在整個體系下，如果只想著自己，是不可能達到共生的層次，也不會過得幸福的。亦即，不論是從「思考自己能做什麼」，到「學習與他人協調」，以及和「不同年齡的人互動」，若有足夠的人間力，讓整個組織達到共生的層次，生活便可能邁向幸福。

         以前我對身障就業的想法，僅僅停留「在工作為了能讓自己能夠好好的活下去，讓自己過得幸福」，但這一回，我想擴大自己的信念，身心障礙者的工作，應該也要有機會可以「讓他人感受到幸福」。
        當天我們吃了設施裡面的咖哩飯與蛋糕，說實在話，看到這些員工努力工作的樣子，也會讓我們覺得，自己的消費也能幫助他們獲得穩定的自信，只能說，當時吃下去的每一口，真的也能讓我感受到幸福。幸福到好想要自己開一間啊！